“这是杉树吧?"
挖掘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一棵棵挺拔大树拔地而起,极为罕见的银蓝色,针叶细密短促,层层叠叠铺满枝干,呈现标准的宝塔状,侧枝由下往上逐层收窄,如果远看遥望,就像打磨过的蓝绿色尖塔。
有钱能使鬼推磨。
果不其然。
这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只要奖金到位,世界上任何民族,都可以成为最勤劳的民族。
“这是杉树的变种,蓝杉。”
乔治解释,知识面极广。
江辰点头,和深夜不同,白人的唐人街极为热闹,各色演出几天便开始,街道上人流熙攘,放眼望去,几乎都是黑头发黄皮肤,恍惚间给人一种压根没出国的感觉。
糖画摊上支棱的糖龙威风凛凛,栩栩如生,奇特的是,和酱香饼不同,这样的手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神州都几乎绝迹,竟然还能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碰到。
这样的摊位前永远不缺小孩,就像他们小时候就算不买也会凑在摊前观摩一样。
“吃吗?我请客。
江老板豪爽道。
“江先生,我戒糖。”
好吧。
路过糖画摊,两人穿梭人群,没有再去深处的洪门堂口,而是在那家私房菜馆楼下停下脚步。
他们今天是来吃饭的,也是为了实景考察。
对于与那位的谈判,江老板还是很重视的,如果成功,将会成为他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生意,拜访戚老爷子,也是为此铺垫。
洪门的发展虽然已经落后于日新月异的时代,但百年积攒的深厚底蕴、覆盖全球的人脉资源,以及明里暗里的跨境渠道......那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一蹴而就的。
一个好汉三个帮。
出门在外,切忌只想单打独斗,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踩着做旧的木阶,拾级而上,江老板的眼光不错,这个菜馆居高临下,能够完整欣赏唐人街的风情,但上到二楼后,街面上的喧嚣同时被弱化,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格挡。
菜馆门口竖着一块标识,中英双语。
欢迎来到龙餐馆。
龙餐馆。
神州龙。
这样的名字,表达了怎样的思想感情?
送分题。
无疑是漂泊在外的游子对家乡故土浓浓的思念之情。
玻璃门上挂着风铃,当乔治推开门时,微微摇晃,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
“欢迎光临”
服务员穿着深蓝色制服,笑容真挚而热情,冲江辰二人问好,“两位吗?”
“嗯,有位置吗。”
乔治习惯性环视四周。
龙餐馆生意兴隆,上座率惊人,打眼瞧去,满眼都是人,应该有二三十张桌子,可是看不到空的。
“暂时没有。如果需要就餐,可以拿号牌排队。”
能够理解。
毕竟新年嘛。
“能不能想办法收拾一张桌子?”
乔治低声道:“钱不是问题。”
“不好意思先生,如果您需要就餐,只能稍等一会。”
服务生果断回应,客气的笑容不改,但是尊敬的语气中透着没得商量的坚决。
“给我们拿张号牌吧。”
江辰开口,友善平和:“大概要等多久?”
“一二十分钟。”
江辰点了点头。
“您的号牌,有位置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那里是候餐区,二位可以稍坐休息。”
乔治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牌子。
江老板走向候餐区,同时打量着店内的环境,和高档私厨肯定比不了,但是素雅整洁,新中式风格的装修,墙体贴着青灰木饰面,天花板悬挂复古黄铜吊灯,镂空木屏错落遮光,地面哑光青砖悄无声息散发出高级的审美。
候餐区在窗边,一整面旧式落地长窗,凭窗可俯看整片唐人街连片灯笼,
江老板毫无芥蒂,闲适的坐下,见乔治还站着,笑着压了压手,“坐,这里是唐人街,都是华人华侨,而且还是洪门的地盘,绝对安全。”
老板要求,乔治只能坐下,“江先生,要不要我去找他们的老板谈一谈?”
“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江辰望向楼下,透过窗户,欣赏下面的游行与欢腾,国内的年味其实都没这么足。
“到时候可以在这里摆一张桌子。”
老板既然不介意,乔治于是不再多言,询问道:“江先生还需不需要其他安排?”
江辰从楼下收回目光,扭头。
“譬如鲜花什么的,女士应该都会喜欢。”
看着乔治一本正经的样子,江辰哑然失笑,靠在红木椅背上,重新声明:“我是谈生意,不是泡妞。”
停顿片刻,他问:“你谈过恋爱吗?”
乔治微微摇头。
没谈过恋爱。
不代表没有经历过女人。
不要以寻常人的世界观来衡量乔治这种人的生活,对于舔狗来说,女人那是祖宗,是菩萨。
对于刀口舔血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猛人,女人只不过调味剂和发泄品。
听见对方连恋爱都没谈过,江老板露出一抹难怪如此的神情,看着人满为患的餐馆,轻笑道:“你以后如果决定谈一段恋爱,千万不要一开始就送人家花。”
“为什么。”
乔治下意识问。
“因为人只有先感受到幸福,才能看到玫瑰。”
此中深意,没有足够的认知与经历,很难理解。
乔治肯定难以领悟,沉默不语。
“这是菜单,两位可以先看看菜品。”
那个服务生走过来,还以为是有了空桌,除了一本菜单,还送来两杯芥末茶。
江老板一手品茶,一手翻阅菜单。
红烧狮子头。
京都烤鸭。
佛跳墙。
白切鸡。
松鼠鳜鱼。
都是特色鲜明的神州菜。
江老板继续往后翻,直到看到这家餐馆的招牌。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竟然是一盘普普通通的烩饭。
徐福烩饭。
徐福。
想必就是这家餐馆的老板了。
大致翻阅了一遍,江老板合上菜单,不急不躁的继续品茶。
环境还行。
符合标准。
接下来就得看看菜的口味了。
虽然不是约会,但毕竟是第一次正式聚会,肯定不能给对方留下敷衍怠慢的印象。
“待会你仔细尝尝,看看符不符合你的口味。”
江老板是有头脑的。
辛西娅的口味偏好,他就算再神通广大肯定也搞不到参考资料,但西方人的口味应该大差不差。
嗯。
就是这么智慧~
“叮叮叮——”
风铃声又起。
生意络绎不绝啊。
按理说,肯定也得排队,来候餐区,像江老板一样,老实等着,可理论归理论,现实归现实。
见服务生将新进门的女人直接往就餐区领,乔治下意识皱起眉头。
要是他会说中文,肯定会来一句:岂有此理。
对了。
那个单独进店的女人明显还是个老外,喔,对唐人街来说是老外,对乔治来说,那就是一样的白人,最新走秀款米色粗花呢香奈儿套装,面料织着细碎杂色纱线,不过分花哨,短款外套版型利落简约,耳朵戴着小巧钻石耳
钉,手上拎一只小号菱格纹手包,脚上踩着双色拼色低跟鞋,茂密的黑褐色长发简单的挽成一个高丸子,戴着墨镜,都难以掩饰那股子养尊处优的贵气。
起。
江老板也注意到了,不过没往心里去,也许是店内有她的同伴呢。
既然开门做生意,先来后到的规矩肯定懂,而且在唐人街开店,没可能歧视华人把白人当上帝吧?
江老板思想通透,可乔治不这么认为,半分钟后,目光跟踪,确定了对方的去向,乔治神情变冷,“江先生,这里有空桌,却让我们等。”
江辰诧异看来。
“刚刚进店的那个女人是一个人,服务生带着她去了八点钟方向,临墙根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没人。”
江老板喜怒不形于色,听清情况后,简单道了句:“把服务生叫来问问。”
乔治起身。
几分钟后,乔治返回,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刚刚那个华人服务员,而是一个......独眼龙。
这么形容可能不太礼貌,但是很贴切。
他的左眼被眼罩遮住,让人很容易联想到海盗,只不过他头上戴着的是厨师帽,穿得也是后厨的制服,而且皮肤不黑不黄,有点像阿三。
“江先生,他是这家店的老板。”
?
老板?
老板难道不应该是一个叫徐福的华人吗?
“您好,我是龙餐馆的老板,赛夫。”
标准的中文,并且很流畅,不是蹩脚的那种,要知道中文可是世界上最难学的语种之一,所以他一定学习了多年。
江老板起身,一时间都没去计较被人“插队”的是,好奇的确认道:“你是这里的老板?”
“是的。”
看。
哪怕再聪明,也不可能事事料准。
看着与自己的认为大相径庭的龙餐馆老板,江辰忍不住问:“你是哪里人?”
刚要解释的老板赛夫语气一顿,不知道客人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回答道:“我是伊拉克人。”
好吧。
不好意思了。
原来不是阿三。
假如是阿三,那么肯定得改主意了,这里的饭菜绝对是不能吃的。
“你还是厨师?”
江辰看着他的独眼。
“是的,我也是龙餐馆的主厨,二位是第一次来吧?”
江辰点头,好奇更加浓厚,看了看其他顾客桌面上,不知味道,但色香十足的菜品,“你是伊拉克人,为什么会做这么多神州菜?”
“因为我的师父是神州人。”
江老板恍然,试探性道:“叫徐福?”
“对,徐福。”
老板赛夫点头,完好的右眼忽然闪过一抹痛苦的哀伤。
好在没有太过丢脸。
这次推敲正确。
江老板没有再问,他是来吃饭的,不是来调查户口的,而且老板的脸,已经写满了故事。
“刚刚那个客人是提前预定的桌位,服务生可能没有解释清楚,实在是不好意思。”
老板赛夫赔礼道歉,明明这么好的生意,完全不缺客人,可是他却并没有因此傲慢,放下紧张的后厨工作亲自出面,态度相当诚恳。
预定。
那就无话可说了。
更何况人家还如此客气。
“早知道,我们也预约了。”
江辰友好的一笑,回馈同等的善意。
“为了表达歉意,我们将为二人免费赠送两份我们的店的招牌。”
“徐福烩饭?”
“对。”
老板赛夫用力点头,痛苦的哀伤过后,仅剩的右眼取而代之迸发出明亮的华光,
“徐福烩饭!”
他道:“这是我师父独创,全世界,只有龙餐馆才能吃得到。”
江老板听出端倪,“你师父......”
“他为了救我,很多年前,就已经牺牲了。”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同时也证明,世界几十亿人口,很多生命,都那么的真实而鲜活。
江老板点了点头,“赛老板去忙吧。”
“实在是不好意思。”
老板赛夫再度致歉。
江老板不以为意一笑,“误会而已,赛老板赶紧回去工作,你早点上菜,我们才能早点上桌。’
老板赛夫露出相当温暖的笑容,这是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表演是表演不出来的,就连自带三分煞气的独眼形象都变得那么的亲和。
他回头,环顾客人们用餐的情况,“应该快了。有空桌,服务生会第一时间通知二位。”
“嗯。”
老板赛夫返回后厨。
“对不起江先生。”
闹了乌龙的乔治低头。
江辰笑了笑,“没事。你这是职业习惯而已,但是偶尔有些时候,没必要把人性想象的那么坏。”
“他应该是海湾战争的难民。”
乔治抬头,看向后厨方向。
江老板“嗯”了一声,“所以说,战争解决不了仇恨,只能创造仇恨。要不是他师父徐福教他拿起菜刀,他应该会成为一名拿枪的恐怖分子。”
乔治沉默。
“倒杯水。
江老板将喝完的纸杯递过去。
乔治去倒水。
重新坐下的时候,江老板下意识朝八点钟的方向看了眼,可是人头攒动间,压根看不见不久前进来的那个白人女顾客。
乔治是怎么追踪到人家坐哪的?
果然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坐啊。
较为偏僻的墙根处,16号桌,手包放在桌上,性感贵气的女人压根不知道自己引发了一场小误会,安静的低着头,琥珀色的眸子透过墨镜,漫不经心的翻阅菜单,应该是很少在这么“闹腾”的环境下就餐,纤薄细眉本能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