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嗡……”
深更半夜,竟然有机械的轰鸣。
而且还是临近新年的唐人街。
借着刺目的探照灯,可以看见数台重型挖掘机不知疲惫的持续作业。
谁说洋人好逸恶劳?
要知道就连神州都颁布了扰民法案,而阿美莉卡更是捍卫人权的先锋,法治的代表。
难道说童话都是骗人的?
唐人街深处。
挖掘机尚未企及的地方。
连片的中式鎏金灯笼悬于骑楼飞檐之下,橘红光影漫过青石板的细纹,整条街的商铺都拉下了卷帘门,只有这里朱漆大门敞着。
左右各自蹲坐一尊石狮,昂首挺胸,威武雄壮,堂前偌大的青石庭院干净整洁,院中两道玄色身影起落交错,完全不受街面上工程作业的干扰,毕竟仰仗地理优势,挖掘机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微乎其微。
两名弟子的衣着如出一辙,短打劲装,袖口、裤脚紧束,干练而矫健。
左方弟子貌似主修铁砂掌,一身外家功夫,此时马步沉钉入地,胯根锁死,腰胯拧转发劲,力道从足底贯膝、透腰、冲肩,最终尽数汇于沿,五指并拢扣紧,掌面绷得平直硬挺,毫无花哨的一记重掌顺势劈落。
学风挤压空气,炸开沉闷低鸣,直取中路,势如撞墙,与此同时,脚下寸步跟进,掌劲叠,连出两记连环掌,一重压胸、二重扫肋,层层叠加,步步紧逼。
面对层层压来的铁掌,右侧弟子不硬扛,脚下贴地滑步,足尖轻点石板,身形侧那半寸,腰身顺势拧转,将对方贯来的磅礴刚力顺着肩侧一带,尽数泄散。
借对方旧力未落、新力未生的间隙,他手腕骤然翻转,五指成扣,转守为攻,只要扣实,对方整条臂膀便会失去战斗力。
左侧弟子临危不乱,似乎早有预料,迅速沉时坠臂,敏捷应对。
战况再度胶着。
虽然有来有回,看似精彩,实际上打到现在,没有造成任何杀伤,双方都没有伤到一根毫毛。
难听点说。
有点像是......在进行一场逼真的表演。
没错。
这场演武,是有观众的。
月洞门边,江老板已经看了老半天了,时不时默默点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你打得过吗。”
他突然问站在身后,踩着他影子的乔治。
这个问题很幽默,而乔治的回答很认真,也很干脆。
"Yes,"
江老板回头,“这么自信?”
西方人当真不懂谦虚的吗?
乔治神情平静无波,看着激烈打斗的二人,道:“他们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谁说老外都崇拜Chinesekungfu ?
科学来讲,这话没有毛病,可是世界上有些事物是不能用科学看待的。
江老板亲眼见过,有人能劈子弹。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的格局彻底打开。
又是三招硬拼。
掌风相撞发出闷响,院中二人骤然收势。
“承让。”
就连停手的动作犹如复刻,上身挺直,双手抱拳,旋即不约而同转头,面朝正厅方向,躬身垂首。
什么情况?
“吱呀。”
正厅楠木大门被人从内轻轻推开。
一名年过七旬的老者走了出来。
身形清瘦,却不佝偻,暗纹藏青真丝唐装,满头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凶戾的横肉,反而眉眼温润,五官端正。
众所周知,越是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大佬,越是深不可测。
他拾级而下,脚步不快,每一步落在石阶上,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厚重,目光越过院内两名习武弟子,径直落向月洞门外的江辰,脸上流露不深不浅的弧度。
“江先生,久仰。”
老爷子的声音不高,苍老却清亮,穿透力极强,覆盖庭院,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欣赏了一出节目的江老板这才抬步,从月洞门内走出,不紧不慢穿过整片青石庭院,距离老人三步外停下,“戚老折煞晚辈了。”
简单的开场白,尽显教养。
有礼貌的人,会加印象分。
戚老爷子的笑意微微深许,注视某人确实很中看的俊脸,“这里是M国,从来不以年岁论资排辈,江先生屈尊纡贵,才是对戚某的抬举。”
短暂的寒暄过后,没有过多的废话,老人侧身抬手,做出迎客姿态,“江先生,请。”
“多谢戚老。”
几人离开庭院,进入正厅。
正厅格局古朴大气,雕花木质梁柱纹理深沉,经年沉淀的木香漫在空气里,温和去躁。四壁悬挂着几幅老旧字画,纸页微微泛黄,皆是早年海外华侨名流留存的笔墨,字里行间无声泄露出百年侨堂的底蕴。
厅中对称摆着整套红木太师椅,中间一张宽大八仙桌,桌面光润透亮。
两侧靠墙静默立着八名黑衣护卫,个个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目光锐利沉敛,全程垂手伫立,气息内敛,纹丝不动,将气氛烘托得庄重森严。
客气,是有限度的,过犹不及,戚老爷子径直走到主位落座,然后抬手示意身侧侍者。
而江老板坐在下首,乔治立于身后。
侍者躬身上前,动作轻缓无声,取来两套薄瓷茶具,沸水入壶,洗杯、斟茶、分盏,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两杯清茶落定,侍者退身入侧门,厅内彻底安静下来。
戚老爷子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瓷壁,目光落在江辰身上,不疾不徐开口:
“江先生深夜到访,想必是有事相商,但凡戚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当真是快人快语。
相比之下,反倒是作为年轻人的江老板扭扭捏捏了,
“戚老误会了,我只是恰巧来旧金山,顺道来来看望戚老而已。”
戚老爷子笑了笑,端起瓷杯抿了一口,然后才缓声道:“近年来,我们洪门一直享受着贵会的资助,洪门帮众以及海外华人因此受益者无数,所以江先生不必有任何顾虑,但说无妨。”
洪门。
起源于明末清初。
也就是人尽皆知的“天地会”。
基本纲领,义字当头。
晚清时期大量华工下南洋、赴美洲,洪门随之出海,在海外华人社区落地,从而生根发芽,开枝散叶,发展至今,世界各地都有洪门堂口,在保护华侨不受欺压、团结海外华人方面起到了重大作用。
每一处的唐人街,几乎都有洪门的身影。
“作为同胞,在海外打拼,理应互帮互助,戚老不必介怀。
“江先生如果实在不愿意说,那戚某可就不问了。”
戚老爷子垂眼,轻轻吹了吹茶汤。
“......其实晚辈还真有一事相求。”
话音落地,场面沉寂了三秒,然后一老一少都笑了。
笑声过后,作为洪门核心元老的戚老爷子抿了口茶,笑意多了几分真情实意,“看来江先生今晚的时间并不宝贵。”
对啊。
兜来兜去。
不是浪费自己的时间。
老爷子松开茶盏,手轻轻搭在扶手上,弧度依旧,但是眉眼稍凝,眼底也没有表面上这么轻松。
他始终相信。
无事不登三宝殿。
贵客上门,必有缘由。
除了骨肉至亲,世界上从来不存在没有单方面的索取。
只有利益的互换。
而且洪门,向来知恩图报。
“江先生畅所欲言便是。”
他已经做好了“报恩”的准备。
江辰指尖轻轻拂过杯口边缘,直到紧张感烘托到极致,才姗姗开口:“我刚才来的路上,看见街边有家私房菜馆。”
戚老爷子瞳孔微缩,诧异的看向初次相见的年轻人,“菜馆?”
江辰点头,“除夕那天,我有一场接待,想放在唐人街,觉得那家菜馆位置不错。”
见惯大风大浪的戚老爷子沉默了。
他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预测对方会提出极为苛刻的要求,哪知道......
就好比你已经准备两肋插刀,结果对方却只是来借个垃圾袋。
老爷子嘴唇翕动,刹那间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就这?”
江老板施施然喝茶,微微颔首。
戚老爷子默然许久,相处不到半个钟头,这个年轻人已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没问题。”
戚老爷子应允下来,平静的口吻下裹挟着一丝很难察觉的无奈,问:“江先生还有什么具体要求。”
这辈子,几十年来,委托他帮忙的人不胜枚举,但可以确定,今天,应该是最小的一件事了。
而且这个记录,今后注定也不可能被打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到时候能够清场。
真的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吗?
戚老爷子不禁重新审视对方,怀疑自己有没有认错人。
“没有问题。”
戚老爷子收回目光,声音变轻,变淡。
虽然始料未及,但是何乐而不为?
没有麻烦,明明是件好事。
嘬了一大口茶水,江老板放下茶盏,“打揽了。”
没有后话。
竟然真的打算就这么离开。
戚老爷子完全琢磨不透了,见对方起身,下意识道:“且慢。
江辰停下,目露探询,“戚老还有什么事吗?”
戚老爷子注视他,眼底闪烁,直至江辰重新坐下,语速缓和,声线稍沉,同样没有任何的迂回,“洪门想要与贵会加强商业合作。”
商业。
这是重点。
老爷子继续道:“贵会一直无偿支助我们,洪门于心有愧,洪门在全球还有些产业,不知道与贵会能不能互利共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反过来也是一样。
江老板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红木扶手,一下一下,落在寂静厅堂。
“戚老谦虚了,洪门在全球布局广阔,百年积累更是攒下丰厚资源,与洪门合作,我们求之不得。”
“但是戚老。”
江辰话锋一转,神情淡然且坦然,“和我们合作,是要承担风险的。”
“做生意,哪会没有风险。只要是合法买卖,洪门承受得起。”
江辰会心一笑。
洪门势力庞大,触手覆盖全球,但是不得不承认,其旗下的产业落后而老旧,困于传统模式,营收单薄,已经跟不上时代的进程,确实到了需要思变的地步。
但有些话,自己说出来,和让对方主动开口,意义天壤之别。
江辰重新端起茶杯,刚刚茶没喝完是有原因的,
“这个点,不适合谈生意了,否则得影响戚老休息,新年过后,再与戚老详聊。”
戚老爷子点头,露出一抹终于下定艰难决心的笑意,“还是江先生考虑周全。”
混迹海外百年,一代代掌舵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褪去江湖戾气,摘掉陈旧标签,让基业堂堂正正立足于阳光下,安安稳稳的传承下去。
可是事与愿违。
百年蹉跎证明,想要打破桎梏,破除弊病,依靠内力肯定是没有办法了,只能向外求。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以及他身后势力的定位。
但是为了洪门的转型,冒一点险,是值得的。
“我送江先生。"
戚老爷子不计身份,不止送出大厅,并且一路陪同,将要行至大门口,外面还在加班的挖掘机声音,隐隐传入耳朵。
江辰脚步微顿,侧头询问,“戚老,唐人街是在做新年改造吗?这个点还在施工。
“嗯,要种一批新树。因为要赶在除夕前完工,所以得加班加点。”
“是戚老......”
“不是。”
戚老爷子摇了摇头,“是政府工程。”
江辰莞尔一笑,宽慰道:“看来旧金山政府也很看中我们的春节,以及我们的唐人街,这都是洪门的功劳。”
“江先生言重了,是海外华人成就了洪门。”
江辰点了点头,“戚老留步。
戚老爷子在门口停下,看了眼默默跟在江辰身后的乔治:“江先生,出门在外,还是得注意安全,这里的治安比不了国内。”
江老板微笑,“多谢戚老提醒。”
“江先生慢走。”
江辰迈步下台阶,带着乔治,在路灯的映照下逐渐走远。
戚老爷子站在门口,目送二人背影,眼神深沉,最后逐渐转换,露出一抹趣味的笑意。
神州总是才人辈出。
即使漂泊在外,也深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