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预估得很准确。
一二十分钟,那就是极限二十分钟,江老板终于得以落座。
与此同时。
他也是给人腾了位置。
没错。
顾客络绎不绝,连窗边的候餐都坐满了。
8号桌。
不仅数字吉利,并且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几乎居于龙餐馆正中央,“众星捧月”,尊荣独享,属于无论从哪个方位,都能瞻仰的焦点。
候餐的时候已经点完单,等着上菜就好。
招牌的徐福烩饭肯定是不会遗漏。
老板说了,不要钱。
“叮铃铃。”
坐下没多久,手机响了起来。
被热闹包围的江老板掏出手机一瞧,按下接通键。
“戚老。”
“江先生,实在是抱歉。”
戚老爷子苍劲浑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透着歉意,“那家餐馆的除夕宴,已经被人包场了。”
江辰挑了挑眉,着实有点意外。
戚老爷子什么身份,在这条唐人街何等地位?
这点连鸡毛蒜皮都谈不上的小事竟然都搞不定?
荒谬至极。
所以江老板不慌不忙,平静的问:“戚老知道是谁包的场吗?”
“是梅根家族的人。
梅根家族。
阿美莉卡顶层财阀。
这才合乎情理。
“龙餐馆在唐人街立足不易,它的老板是海湾战争的难民,江先生,如果得罪摩根家族,龙餐馆很难继续在这里生存,希望......江先生能够体谅。”
这位洪门元老,的确以身作则,将义薄云天四个字贯彻落实。
——宁愿自己失信于人,也不愿意强迫龙餐馆去承担风险。
如果他坚持,以他的地位和声望,老板赛夫最后多半会单方面中止梅根家族的预约。而不提梅根家族的权势,这种行为本来就是服务行业最大的忌讳。
刚刚发生的小误会,不就是因为“先来后到”。
“没有关系。旧金山这么大,我换个位置就好了。”
“多谢江先生理解。”
“戚老言重了,戚老通情理,深明大义,才是我辈年轻人学习的楷模和榜样。”
电话里传来老爷子的笑声,透着有所预料的释然,以及一丝没有看错人的欣慰,“如果江先生不介意,我可以再为江先生安排一个位置,绝对不亚于龙餐馆。”
“那就麻烦戚老了。”
“江先生客气。”
通话结束,江辰慢慢放下手机,面不改色,“得换个地方了。”
“什么意思江先生?”
乔治不解看来。
“戚老爷子刚刚打来电话,除夕那天这里已经被梅根家族预定了。
“梅根?”
乔治眼神闪过一抹诧异,没想到这么凑巧,“梅根家族的人怎么会来这里就餐?”
“也许这里的烩饭真的很美味。”
江辰微笑道,确实没有半点不快。
计划赶不上变化是生活的常态,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况且人家先他一步预定,总不能无理取闹吧?
他不是反派。
一一况且,这还是人家的地头。
戚老爷子才是极致的稳重与理性,就连酱香饼摊的几个小混混都知道变通,为了这么点小事起冲突,不值当。
乔治也知道老板此行的第一宗旨是“低调”,所以没说什么,“江先生,那我们走吧。”
“走什么。”
江辰失笑,“现在走,那我们刚刚在干什么?饭总得吃吧。来都来了,尝一尝。”
“久等了二位。"
老板赛夫亲自上菜。
两个人。
江老板点了五个菜。
鱼肉汤都有。
神州元素凑齐。
最关键的,无疑是主食,那碗不要钱的徐福烩饭。
“如果有任何意见,二位可以随时和服务员提。”
没有尝试与老板赛夫交涉,也没有昭示自己是老爷子座上宾的身份,江老板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待老板赛夫离开后,拿起筷子,问乔治:“会用吗?不会让服务生拿叉子过来。”
“会用。”
乔治提筷,姿势标准。
“吃吧。
生意这么好是有原因的,不止色香俱全,亲口品尝后,味道也没有让人失望,要是没见过老板,江辰很难相信,这些菜是一个外国人做出来的。
譬如最广为人知的京都烤鸭,鸭肉片薄如蝉翼、大小均匀,彰显出制作者登峰造极的刀功底蕴,鸭皮刚与舌尖接触,酥脆的表皮瞬间化开,油脂的丰腴与白糖的清甜完美交融,真正做到了“入口即化”。
"Wonderful,"
江老板边吃点点头,表示肯定,虽然除夕的位置没定到,但这一趟也没算白来。
江老板赞不绝口,而作为外国友人的乔治却显得沉稳克制,神州人的习惯一般都是先吃菜,可他却选择先品尝主食。
一筷子过后,他锐利的眉头立即皱起,看样子差点想吐出来,因为江老板在旁边才忍住,强行咽下去。
“很难吃?”
江老板瞥见他的异样,不太理解。
菜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可能主食反倒难以下咽吧。
“这饭是甜的。”
乔治捏着筷子,道出缘由。
噢。
他戒糖。
江老板看向自己的那碗饭,端起来,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咀嚼。
确实是甜的。
应该是加了蜂蜜。
不过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甜而不膩,鲜香完美融合,口感丰富和谐,软糯而不失嚼劲。
能作为最后一页的镇店招牌,实至名归。
反正江老板是这么觉得。
所以。
每个人的口味,的确天差地别。
“待会给你上碗白米饭,多吃点菜。”
也不知道那位女神控控糖?
好像也不重要了。
今天来“试菜”的,不止江老板。
16号桌。
没错。
就是刚刚差点引发误会的那个矜贵洋妞,她先落座,菜自然也是先上,江老板动筷的时候,她已经吃得饱了。
明明孤家寡人,点的菜竟然比江老板还多,她显然对糖并不敏感,每桌都可以看见的烩饭已经消失了半碗。
身材那么曼妙。
但胃口不算小啊。
"Waiter, Waiter!"
太好吃,吃太急,可是桌上的茶壶没水了,她抬起白腻瓜子脸,叫服务员,而环境太过喧闹,嗡嗡囔囔,服务生一时间没有听见。
因为墨镜挡着,看不见眼神,但透过她额头的褶皱可以瞧出,她显然有些不快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江老板那么好说话的。
就在她不那么宽裕的耐心剂量到达极致的时候,坐在中央王座上的江老板的身影,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缝隙,不经意闯入了她的视线。
哪怕戴着墨镜,通过她突然微微张大的小嘴就可以看出,她愣住了。
有些人,就是能一眼万年~
几秒之中,那张精致美艳同时又透着高高在上的瓜子脸上,数种表情快速交织。
而后。
她抬起象牙般的手指,勾住墨镜,往下压了压,露出那双稀有的琥珀色眼眸。
没有了墨镜的遮挡。
视野更清晰了。
与此同时。
那双琥珀色眼眸光华闪烁,也更瑰丽了。
——心情瞬间转换。
她嘴角耐人寻味的翘了翘,没有再找服务生的麻烦,推上墨镜,而后抓起包,起身,踩着拼色低跟鞋,摇曳生姿,不疾不徐,朝餐馆中央走去。
江老板还在尝菜呢,忽然感觉到气氛好像有点不对,扭头一瞧,只见乔治已经放下筷子,眼神冷峻而戒备的看着他的身后,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江老板于是乎好奇回头。
还没等他看清,诱人的声线先一步飘进耳朵,如丝线缠绕。
“难道说,这就是缘分吗。”
江老板瞳孔微微收缩,还没看见人,可心跳已经比意识先一步认出对方。
“站住。”
闯入红线,乔治凌厉起身警告。
“江,你的保镖太凶了,一点都不绅士。”
江老板抬手,示意乔治稍安勿躁。
他终于看见了对方。
就是不久前那个贵气逼人的洋妞。
只不过当时压根没留意。
看着两步外,浑身散发着成熟女人的性感风情的洋妞,江老板的心情,一时间难以言喻。
就像对方形容的那样。
这特么。
太有缘了吧?
整个地球,两百多个国家地区,几十亿人口,不期而遇,这种概率,比在神州中彩票还恐怖。
“小姐,我们认识?”
虽然认出对方,但此次主旨就是低调的江老板果断选择装傻充愣。
“这才多久没见,江,你就把我忘了吗?”
薇拉信以为真,抬手,摘下墨镜。
还是那么的漂亮。
只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那股子妩媚更浓郁了。
江老板认识她的时候,这妞还未成年。
光阴似箭啊。
这下子装糖肯定是装不过去了。
江老板“大惊失色”,“薇拉?这么巧?”
见此情景,乔治安静下来,锋芒尽敛。
“是啊,我还以为,出现幻觉了呢。”
瞥了眼开始原地罚站的乔治,薇拉这才重新抬步,“方便加个座位吗?”
江老板笑,暗自调整情绪,吩咐乔治:“让服务生加个座位。”
乔治的做法才是正解。
周围这么吵,服务生是很难听见的,得自己过去找。
作为保镖,不止得有警觉性,还得有眼力见,乔治微微低头,然后识趣的转身离开。
薇拉还是那个敢扮演小丑敲他房门的妞,根本不等服务生,直接把乔治的椅子挪开过来,坐在江老板边上,挨得很近,近到肩膀稍斜两人都碰到,近到江辰能清晰嗅到她身上越来越成熟的女人香。
“江,好久不见。”
透过眉眼的神采可以看出,对于这场偶遇,人家真的比较高兴。
“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老板笑意浓郁,也表示出足够的热情。
倒反天罡了。
这不应该是人家的台词吗。
“我在这里吃饭啊。”
薇拉答,视线就不离开江老板帅气的脸蛋,红唇开合,“你怎么来旧金山了?”
“我来旅游。”
真是眼皮都不眨啊,半点磕绊都不带的。
“旅游?一个人吗?”
“两个人。你不是看到了吗。”
薇拉微笑,弧度极为勾人,手臂几乎都要蹭到江老板的胳膊上,“江,你还拿我当小孩吗?”
江老板面不改色,神情自然,“怎么会。刚刚我都没认出你。也没多久,你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明摆着转移话题,可人家不在意,娇躯又往这边贴近些许,吐气如兰,“那你喜欢吗?”
江老板端起水杯,喝茶。
“江,能够在这里相遇,除了是上帝的旨意,我再也想不到其他原因了,你为什么不能够对我坦诚一点呢?”
温热的气息抚触着江老板的脸庞,江老板下意识往乔治离开的方向瞥了眼,发现对方太懂了,哪里是去搬椅子,竟然在候餐区歇息去了。
“你一个人?”
江老板继续顾左右而言他。
"
“对,我单身。”
江辰摩挲着水杯,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眼光不要太挑剔,找个男朋友,吃饭也不用一个人这么孤单。”
“一个人吃饭,孤单吗?而且,这不是碰到你了吗,江,你说,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
江辰沉默,任他巧舌如簧,也觉得这场邂逅太过离奇,除了玄学,找不出科学的解释。
于是乎他忍不住朝身边这妞瞥了眼,正巧与那双独特的琥珀色眸子撞上。
估计两人都有同样的感受。
再一次去思考“缘分”这个词的含义。
“你在旧金山干嘛?”
江辰继续反客为主的提问。
“你来干嘛?”
薇拉反问。
江老板喝水,装深沉。
“你是不是来找洪门的?”
这个推敲并不困难,稍微有点逻辑思考能力就能做到,唐人街,洪门,华人,在海外这是拆不开的三个词汇。
“薇拉,哪怕是上帝,也没有权利窥探个人的隐私。”
没有恼怒,薇拉反而绚烂一笑,靠住椅背,与此同时与压根不懂西方宗教那一套的江老板稍微拉开了距离。
不给豆腐吃了啊。
“江,你不明白。”
她以一种让人不怎么舒服的轻慢口吻,道:“上帝是全知全能的。
“叮——”
电话铃声适时响起。
薇拉慢条斯理抓起手包,打开,摸出手机,看了眼来显,嘴角瞬间勾起,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缕妖冶光泽,然后当着江老板的面,按下接通键。
“嘿,里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