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诺布山顶级富人区下来,江老板没有着急回酒店休息,而是喊上司机乔治,顺道来到了老城区。
人行道旁常青棕榈在风中震颤,路面积水湿滑,没一会,江老板的鞋就已经污渍斑斑。
不过Don't care,反正已经见过重要的人了。
距离上次来阿美莉卡,已经是上次了。
开个玩笑~
不过旧金山,他的确是第一次来。
阿美莉卡每座城市各有特色,繁华程度,街区风貌互不相同,但有一个特点,极为显著。
——不论哪一座城市,富人区和穷人区都泾渭分明。
“放轻松,不用这么紧张,现在是白天。”
江老板调侃,不过也是事实,要是晚上,他肯定不会来闲逛的。
众所周知,在阿美莉卡,晚上最好不要出门,特别是在穷人区。
“江先生,这里的白天也不怎么安全。
耿直的乔治半点包袱都没有,要知道他可是实打实的M国人,回话的同时,眼神还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打量四周,提防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江老板笑了笑,仿佛一点不担心。
表面上只有乔治一人保护,可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人“猫着”,那就天知地知了。
明明是同一座城市,可是看看诺布山豪宅带,再看看随处涂鸦、脏乱差的这里。
令人感慨。
当路过一个胡同,胡同里的画面更是不堪入目。
墙根阴影处,几名三四十岁的黄种人坐在地上,挤作一团,靠着彼此身上微薄到近乎可以忽略的体温抵御严寒。
毋庸置疑。
他们十有八九就是所谓的“润人”。
——简而言之,就是盲目听信了国梦的倒霉蛋。
小时候,江辰记得,沙城的流浪汉还是挺多的,天桥,街边,甚至是医院门口......随处可见他们的身影,但是千禧年过去后,那些流浪汉就逐渐消失了,时至今日,更是近乎绝迹。
而根据勾股定理:物质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所以说,那些消失的流浪汉莫非全部跑这里来了?
都不用凑近,从那些人身上乌漆嘛黑的衣服、以及打结的头发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漂浮的臭味,报团取暖没有作用,身子还是冻得直哆嗦,有人甚至连鞋都破了洞,长期的饥饿让他们形销骨立,瘦得和竹竿似的,面色灰白,
去演丧尸几乎不用化妆,眼窝塌陷发乌,目光涣散浑浊....……
哪里还像个人。
谁特么说阿美莉卡空气都是甜的?
来这里看看。
这些“流浪汉”曾经就是人类灯塔最忠实的信徒,听信了断章取义的那些鬼话,结果想方设法跋山涉水如愿以偿后,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极乐净土,而是冰冷的斩杀线。
他们满怀期待出发时或许不敢想象,自己最终的愿望,竟然是一一回家。
没错。
回家。
不是杜撰。
而是他们自己写的,
写在脚边,摊着的,边角卷烂的硬纸板上。
中英双语,字迹潦草歪斜务工被骗,身无分文,求求好心人资助回国路费。
可悲可笑复可叹。
原来真应了那句话。
最珍贵的东西,其实一开始就拥有了。
路过的人其实不少,可是没谁慷慨解囊,每个人的反应如出一辙,目不斜视,脚步匆匆,甚至从旁边经过时,还会掩住鼻子加快脚步。
而对此,那些流浪汉也无动于衷,不哭喊,不哀求,极其欠缺职业素养,摆烂一样,就那么呆呆傻傻的坐着,仿佛没有灵魂的躯壳。
可能经历一次次的失望后,他们已经醒悟到,这辈子,不可能再回到出发的地方。
不能道德绑架。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况且流浪汉早已泛滥成灾,路过这个巷子,下一个巷子又有一堆等着,帮得完吗?
就像曹公主说的。
出发时,就得做好心理建设,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是去奢望他人的援手。
人类社会,哪有天堂?
没错。
相对意义上,阿美莉卡称得上天堂,现在也是。
但不要忘了,它是富人的天堂。
这座资本主义王冠上最闪耀的明珠,只会在意能够为它创造价值的东西,而不是毫无用处的......“乐色”。
作为同胞,哪怕辨认出这些流浪汉的身份,江老板同样没有停留。
在决定西行追梦的那一刻,这些人,在精神层面上,已经脱离东土了。
“乔治,你去过神州吗。”
“去过。去过长城。”
“你觉得神州与阿美莉卡相比,如何?”
乔治瞥了眼那几个华人流浪汉,没出声。
“但说无妨。”江老板轻笑道。
“神州,适合穷人生活。阿美莉卡,适合有钱人生活。”
啧。
江老板哑然失笑,不禁赞叹:“高见。”
在现在的神州,人不可能饿死、冻死,哪怕你是残疾,是智障。
阿美莉卡拔高了上限。
而神州保证了下限。
所以得弄清楚的是自己适合哪一个生态系统,以及自己在这个生态系统里的定位。
但往往很多人以为只要到了西天,都能成仙,实际上你还是你,还是仙,能力不足,侥幸抵达,终究还是会摔下去,并且还会摔得更惨,万劫不复。
所以天堂与地狱,没有差别。
闲谈间,一股熟悉而不合理的醇厚酱香漂浮过来。
江老板立即开始寻找味道来源。
原来在前方的十字路口。
他看到了什么?
竟然有人在摆摊卖酱香饼?
摊车边人头攒动,黑的白的井然有序的排着长队,视线移到摊主,是个年轻的华人小伙,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
好家伙。
真有商业头脑啊。
“这里摆摊没人管?”
江老板产生好奇。
“他不是售卖,而是在做公益。
“公益?”
“他叫唐,在这里免费送饼,已经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免费?”
江老板更加意外。
乔治简明扼要的解释:“靠着送饼,他在全球收获了几百万粉丝,已经不必再靠摆摊谋生。”
互联网能人辈出,不过这条赛道足够清奇。
“瞧瞧去。”
江老板朝酱香饼摊走去。
没错,摊车旁杵着个手机支架,正进行着现场直播。
卖饼哪有流量挣钱。
揉面、醒面、甩面、开酥、摊平、刷酱、撒芝麻......不是假人设,是有真功夫,整套动作麻溜利落,出锅的饼外酥里嫩,刮上去的酱料鲜艳红亮,再配合浓郁的香味,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开。
“领饼需要条件吗?”
江老板已经来到队伍末尾。
“......应该不需要。”
“你吃过这种饼吗?”
“没有。应该和披萨差不多。”乔治客观的阐述自己的想法。
“非也。正宗的酱香饼,披萨可比不了,就是不知道他做的正不正宗,待会尝尝就知道了。
江老板已经开始排队。
“我竞选旧金山市长的时候,请投我一票。”
“没有问题,唐!”
“我号召我所有认识的人给你投票!”
“唐,你什么时候竞选,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
江老板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着一边发饼,一边拉选票的眼镜小伙,江老板隐隐产生了一种错乱感。
历史书上是不是记载过类似的故事?
都是华人,怎么有的在流浪,有的被人民高高捧起?
事实证明,还是得掌握一门手艺啊。
话说回来。
刚刚那几个流浪汉怎么不来领饼呢?
“让开!”
突然的喝骂,破坏了现场美好的氛围。
三个吊儿郎当,嘻哈打扮的小混混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近,粗暴推开排队人群,为首的混混鼻子还有鼻环,姿势狂拽的踢了摊车一脚。结果自己差点没站稳,晃悠了下,有点像游戏里的八神。
“小子,拿两百美金出来。”
他还是个光头。
年纪轻轻,不知道为什么剃光头,或许是因为觉得很酷吧。
摊车剧烈晃动,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半张饼滑落在地,沾染尘土。
浪费粮食,可耻啊。
“我为什么要给你们钱?”
摊主小伙临危不惧。
“妈的,哪有为什么。在这里摆摊,就得给钱!”
光头混混疾言厉色,本就病态脸色更加惨白。
“我的饼,全是免费赠送。而且我已经向政府交过税了。”
摊主小伙据理力争,旋即,指了指手机支架,“我在直播。”
“去你妈的。”
穷人街区的底层混混哪里在意这些,一人立即凶狠的把支架推倒。
“快点把钱拿出来!不然把你的摊砸了!”
排在队伍末尾的江老板合格出演无关群众角色,若无其事看戏,他一语不发,乔治当然不会多管闲事。
“滚。”
有人挺身而出。
一个黑哥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刚刚绝对没见,也是光头,连帽卫衣,牛仔裤,不魁梧,衣着其貌不扬,不过值得称道的是他的眼神很有范,一片寂静,比这三个混混肯定高一个层次。
这应该是帮派分子。
帮派分子并不定只会干坏事。
国外的很多地方,政府不作为,当地的秩序都是靠帮派维持的。
一个免费发饼的家伙,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相反对自己的街区还有好处,谁会去为难?
只有毫无底线的小混混。
业余的碰见职业的,结果可想而知。
黑哥一出来,几个小混混立马蔫了,悻悻然,立马跑路,连句狠话都不撂。
国情不同,流程不同。
你嘴快还是人家掏BiuBiu的速度快。
秩序重新恢复。
黑哥冲摊主小伙点点头,转身离开,深藏功与名。
这可比什么短句要有趣多了。
江老板都有点怀疑是不是剧本了。
毕竟现在的人为了引流涨粉,无所不用其极。
不管是不是演戏,饼还是要尝的。
摊主小伙浑然无事发生,把支架扶起来,检查了下手机,“刚刚发生了一点意外。”
他对直播间的观众道,然后摆好手机,重新开火烙饼。
“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
十多分钟。
终于轮到江老板。
可是锅里的饼还没熟。
“稍等,马上就好。”
“不着急。”
听到字正腔圆的中文回复,等待饼熟的小伙下意识抬眼瞧来,然后一愣。
鞋虽然脏了,但江老板的贵气还是一目了然,而且后面还站着一眼就知道是保镖的乔治,哪里像是需要救济的穷人。
“神州人?”
小伙问。
“嗯。”
江老板毫无羞愧的点头。
“你也要饼吗?”
小伙只能进一步问,并且手指扶了扶眼镜,不自觉上下打量他,然后道:“我这里的饼是每天限量供应的,送完了,后面的人就没有了。”
合理。
做善事,也不可能全天二十四小时无休。
更有熟悉的既视感了。
就像国内抢占底层老百姓福利,譬如明明生活无忧还要霸占低保名额的那些家伙,和此时的江老板是不是一丘之貉?
“我可以付钱。”
单纯只是想尝鲜的江老板解释。
乔治旋即伸手入怀,不是掏枪,是打算掏dollar。
“我不收钱。”
小伙果断回应,像是阐明自己的原则,
“......不好意思。”
江老板也很识趣,人家不送,总不能抢,排了十多分钟队,就打算这么空手离开。
“等一下。”
就在江老板即将转身的时候,摊主小伙喊,然后效率的切饼,装袋,递出。
“给。”
显而易见,这是看在同胞的份上,“网开一面”了。
“谢谢。”
江老板满足一笑,伸手接过温热纸袋,突兀征兆道:“你不让我给你投票吗?”
摊主小伙一愣,也笑了起来,“你有选举权吗?”
“好像没有。”
“哈哈。”
摊主小伙笑容更大了,他抬起胳膊,擦了擦脸,然后压低音量,避着周围等待领饼的老外,小声用中文道:“我只是自嗨,过过嘴瘾而已。”
旋即,他看着一语不发的乔治,“要来一份吗。”
“不用。”
江老板告别,“走了。”
摊主小伙摆手,“拜拜。”
没有摩擦出任何火花,江老板拎着一袋饼离开,小伙继续送饼,压根不知道今天邂逅了一尊怎样的人物,
“我竞选旧金山市长的时候,投我一票。”
“of course!唐万岁!!!”
听着背后热闹的动静,江老板尝试性用签子叉出块饼,吃了口。
嗯,味道真不错。
“尝尝?”
他问乔治。
“谢谢江先生,不用。”
江老板没有勉强,独自品尝美食,淡声嘱咐:“他以后他一二三上链接的时候,下一单。”
真不白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