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间船舱的气氛瞬间绷到了极点。
鼠标、张猛、汪慎修、骆家龙几个都是头一回被人用AK指着脑袋,一个个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浑身僵硬得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封于修和沈雪却丝...
黎吧啦愣在原地,手还搭在麦克风支架上,没来得及收回。
台下原本喧闹的酒客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被歌声镇住,而是被这歌词惊住了。
“他咋那么嘚儿”?
“跟大孩跳皮筋”?
谁家酒吧驻唱敢在东山岛最野的“算了酒吧”里,拿粤语摇滚开场,结果一开口就唱起东北二人转腔调混搭儿歌风的荒诞小调?还是对着台下穿粉色假发、刚吼完《千千阙歌》的主唱本人唱的?
更绝的是,华十二边弹边唱,手指拨弦利落,节奏踩得像心跳,尾音还带点戏谑的颤,整首歌又土又飒,又疯又真,像把一把生锈的铁勺子刮过黑板,刮得人头皮发麻,却忍不住想笑。
黎吧啦站那儿,没动,没接麦,也没翻白眼。她只是微微仰着头,盯着台上那个穿着校服、袖口挽到小臂、指节修长、手腕上还沾着一点孜然粉的男人,眼神从错愕,慢慢滑成一种近乎灼烧的亮。
台下先是死寂三秒,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呛了酒,连后台调音师都探出头来,叼着烟直乐:“哎哟我滴个乖乖,这娃是哪路神仙?”
白人坐在角落差点把啤酒喷出来,揉着肚子直喊:“表哥!你他妈是来砸场子的吧?!”
蒋姣推了推眼镜,低声问张漾:“这人……真会唱歌?”
张漾没答,只盯着华十二的手——那双手按和弦时沉稳得不像高中生,换把位时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他忽然想起早自习前,这人用红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的篮球战术图:弧线精准如CAD建模,标注细到每一步重心转移角度。
许弋没笑。他坐在靠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抠着啤酒瓶沿,指甲盖泛白。他听见了歌词里那句“他咋那么嘚儿”,也听见了后面半句没唱完的——“他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其实连风都不肯绕他一圈”。
风不肯绕他一圈。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华十二唱完最后一句,把吉他往旁边一递,抬手朝黎吧啦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笑意不达眼底:“轮到你了,表妹。”
黎吧啦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接过麦,没唱原曲,也没接粤语,而是清了清嗓子,突然改调,用气声哼起一段极慢的、带着潮腥味的闽南童谣——
“月娘月光光,照我阿兄上学堂……阿兄读书郎,阿妹守空房……”
声音轻得像纱,却压得住全场。连隔壁桌划拳的汉子都停了筷。
她唱的不是情歌,是东山岛渔家女孩七岁就被教的《守房谣》。传说早年男人出海一去半年,女人便在码头唱这支调,唱给海听,也唱给天听——若人回不来,就把魂唱回来。
华十二没再碰吉他,只静静听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拍,一下,两下,三下……像数着潮汐涨落。
歌毕,黎吧啦没看任何人,转身下台,径直走到华十二身边,夺过他刚开的第二瓶啤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抹嘴一笑:“你唱得难听死了。”
“嗯。”他点头,“但你接得漂亮。”
她一怔。
他抬眼望向门口方向——许弋已不在原位。只余一只空啤酒瓶,瓶底朝上,倒扣在木桌上,像一座微型墓碑。
黎吧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嘴角那点笑淡了下去,忽然问:“你早就知道他会来找我?”
“猜的。”华十二拧开新一瓶啤酒,递给她,“但他找你,不是因为你多特别,而是因为张漾今天输得太难看。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重新攥紧控制感的东西。而你,刚好站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黎吧啦没接酒,只盯着他:“那你呢?你管我,是因为姨婆?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怕他?”
华十二笑了,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滑动,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怕?我怕他弄脏你眼睛。”
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
黎吧啦呼吸一滞。
她忽然想起昨夜跟踪许弋后,在巷口看见的那一幕——他独自走在昏黄路灯下,单肩背着旧书包,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瘦削得像一把弯折的刀。而她躲在墙后,第一次没觉得他阴鸷,只觉得他……冷。
可眼前这个人,明明笑着,眼里却有种能把人冻透的清醒。
她没再追问,低头喝了口酒,忽然说:“他让我勾引张漾。”
“哦。”华十二语气平淡得像在听天气预报,“你答应了?”
“嗯。”她点头,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我说,我想试试。”
华十二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右耳垂下方一颗浅褐色小痣——那是她小时候摔破耳廓留下的疤,早已结痂成痣,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摸得到。
黎吧啦浑身一僵。
“疼吗?”他问。
她摇头。
“以后别让别人碰这里。”他说,“包括他。”
她没应,可耳垂那颗痣,悄悄红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东山职高的学生簇拥着一个穿黑T恤的高个男生进来,那人手腕上戴着串檀木佛珠,左耳三枚银钉,在灯光下闪得刺眼。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黎吧啦身上,咧嘴一笑,露出犬齿尖锐的白。
白人立刻起身迎上去:“邦哥!您可算来了!”
“邦哥”?华十二眉梢微挑——电影里没这号人物。原剧情里,黎吧啦的“猎物”只有张漾,许弋的“帮凶”只有蒋姣,连白人都是个透明背景板。这突然冒出来的“邦哥”,像一粒砂子硌进了齿轮缝里。
黎吧啦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华十二身后缩了半步。
华十二却不动声色,甚至朝那人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
“邦哥”走过来,视线在华十二脸上停了三秒,又掠过他腕骨处一道未愈的淡红色擦伤——那是今早篮球赛抢断时被许弋手肘蹭的。他忽然嗤笑一声:“啧,天中来的?胳膊上这道,是许弋干的?”
华十二坦然点头:“他下手轻,我躲得快。”
“邦哥”笑得更深,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却不点:“听说你今天把许弋摁在地上摩擦?”
“没有。”华十二纠正,“我只是帮他热身。毕竟高考前,总得让脑子先活动开。”
周围几人一愣,随即哄笑。连黎吧啦都绷不住,肩膀抖了抖。
“邦哥”却没笑,深深吸了一口不存在的烟,缓缓吐气:“许弋脑子有病,但手上有东西。他爸是东山港务局的,妈在教育局管档案室——你猜,要是你某次月考卷子‘不小心’少批了五分,是谁改的?”
空气骤然一沉。
蒋姣皱眉:“邦哥,你吓唬小孩干嘛?”
“吓唬?”邦哥斜睨她一眼,忽地伸手,一把捏住黎吧啦下巴,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被迫抬头,“我是在提醒她——有些烂桃花,掐掉比等它结果强。”
黎吧啦没挣扎,只冷冷看着他。
华十二却动了。
他右手端着啤酒瓶,左手随意搭在桌沿,拇指在瓶身玻璃上缓缓摩挲一圈,然后“咔”一声轻响——瓶口边缘被他指腹硬生生刮下薄薄一层玻璃碴,晶莹剔透,闪着冷光。
“邦哥”瞳孔一缩。
华十二这才抬眼,声音依旧温和:“她耳朵上这颗痣,是我姨婆接生时亲手点的。您要是手痒,不如先去问问阿婆——她老人家打麻将时,手劲比您大多了。”
满场寂静。
连空调外机嗡鸣都清晰可闻。
邦哥捏着黎吧啦下巴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盯着华十二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朗声大笑,拍拍华十二肩膀:“好小子!够横!改天来‘海龙湾’喝酒,我请!”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竟有几分仓促。
白人追出去两步,回头冲华十二竖起大拇指,嘴巴夸张地做了个“牛逼”口型。
黎吧啦长长呼出一口气,腿有点软,下意识扶了把桌子。华十二顺手把那瓶刮了碴的啤酒推到她面前:“喝一口压压惊。”
她接过去,冰凉瓶身贴着掌心,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余天龙。”他答得干脆,“你表哥。”
“骗鬼。”她冷笑,“骗得了白人,骗不了我。”
华十二没否认,只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黎阿婆,怀里抱着个婴儿,旁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胸前工牌模糊,但隐约可见“省立医院·神经外科”字样。
照片背面,一行蓝墨水字迹清隽有力:“1998.3.12,吧啦周岁,阿婆托我存档。——陈砚”
黎吧啦手指猛地一抖,照片险些落地。
“陈砚?”她声音发紧,“我舅公?他……不是二十年前就失踪了吗?”
“失踪?”华十二摇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临走前,托我把这张照片交给你十八岁生日那天。”
黎吧啦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点点红了,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泪掉下来。
华十二静静看着她,忽然说:“你知道许弋为什么恨张漾的母亲?”
她一怔,摇头。
“因为他父亲收养他时,签过一份协议——只要张漾母亲不改嫁,他就永远保有东山港务局子弟学校的入学资格。而那份协议原件,锁在教育局档案室第三排第七格,编号ED-0721。”
黎吧啦呼吸停滞:“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他语气平淡,“就像我知道你昨晚跟踪许弋时,他拐进‘老码头修船厂’后巷,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说了十分钟话。那人左耳缺了一小块肉,是你初中时班上的体育老师,三年前因挪用校篮球队经费被开除。”
黎吧啦猛地抬头,嘴唇微颤:“你……你一直跟着我?”
“没有。”他摇头,“我跟着的是许弋。他比你想象中更危险,也更脆弱。他需要的不是报复,而是一个能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的证据。”
她怔住。
华十二将照片轻轻推回她手里:“你明天去档案室,借口查高考报名表,让值班员调ED-0721号卷宗。记住,别直接要原件,就说想核对监护人签字笔迹——教育局规定,所有档案查阅必须登记用途,但笔迹鉴定属于‘教学辅助工作’,他们不会拦。”
黎吧啦攥紧照片,指节发白:“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你把那份协议复印件,放在许弋课桌抽屉最底层。左边第三格,夹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物理分册里——他每天晚自习前,都会摸那里。”
她喉咙发干:“你不怕他……毁掉?”
“他不会。”华十二笃定,“因为那是他父亲唯一留给他的、关于‘我是谁’的答案。哪怕答案很糟,他也得亲手撕碎。”
黎吧啦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你这么费劲帮我,图什么?”
华十二拿起啤酒瓶,与她轻轻一碰,玻璃相击,清越如磬。
“图你以后唱歌别跑调。”他说,“还有——替你舅公,看看你长大什么样。”
她鼻尖一酸,终于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耸动。
华十二没劝,只默默把桌上那盘没人动过的花生米推到她手边,又撕开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在她指尖可触的位置。
窗外,东山岛的夜风裹着咸腥扑进窗户,吹得啤酒瓶上凝结的水珠簌簌滚落,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小雨。
而此刻,距离酒吧三条街外的东山一中高三(7)班教室,许弋正独自坐在空荡的教室里。他面前摊开一本物理习题册,笔尖悬在第47页上方,迟迟未落。
抽屉最底层,《五三》物理分册的硬壳封面下,一张A4纸静静躺着。纸张边缘微卷,印着泛青的钢印字迹——“东山港务局职工子女入学资格确认协议”。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十七分钟,却始终没有伸手去碰。
走廊尽头,李珥抱着一摞作业本经过,透过门玻璃看见他孤坐的身影,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敲门,只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些,默默走远。
风穿过教学楼空旷的廊柱,卷起一张废弃的月考卷子,飘向漆黑的天台。
卷子右上角,鲜红的“98分”下面,一行小字被橡皮擦得只剩淡淡痕迹:
【答题卡涂卡规范,请勿超界——余天龙】
字迹干净,力透纸背。
像一枚楔入命运缝隙的钉子,不大,却再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