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齿常之自诩非是愚笨之人,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武媚娘为何从华亭镇码头几十个人失踪便能联想到长安出事,这其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他只觉不可理解。
武媚娘却未在意这位郎君亲自调派到她身边护卫安全的骁...
太极殿后身的宫墙在暴雨中泛着青黑油光,雨水顺着琉璃瓦檐成串砸落,碎在汉白玉阶上如爆豆般炸开。王方翼左臂盾面已被三支羽箭钉穿,右肩革甲裂开一道寸许长口子,血水混着雨水蜿蜒而下,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盾牌猛然向下一压,撞开迎面扑来的禁军校尉,横刀自盾沿斜掠而出,刀尖挑断对方喉管,血线尚未喷出,人已软倒。
身后百余名玄武门士卒结阵如磐石,重甲步卒半蹲前顶,刀盾交叠成墙,震天雷接二连三在阵前轰然炸裂——不是寻常硝磺火药那般闷响,而是房俊督造的“霹雳子”,内填铁砂、碎瓷、铅丸,引信裹油纸防雨,落地即爆,声若裂帛,气浪掀得丈余内兵卒耳鼻溢血、双目失明。十余具尸首横陈于太极殿北侧丹陛之下,断肢与残旗搅在泥水里,一面“太子正朔”大旗被血浸透,旗角翻飞如招魂幡。
“左翼!举盾!弓手三轮急射!”王方翼嘶吼,声音劈开雨幕。
弓手自盾隙间探出身,拉满硬弓,箭镞淬过寒霜,在电光映照下泛着幽蓝冷芒。三轮箭雨泼洒而出,二十步内敌阵立时塌陷半边——非是箭多,而是箭簇皆为三棱破甲锥,专破皮甲革胄,中者不死亦废。一名百骑司千牛备身刚举起绣金令旗,三支箭便钉入其胸腹咽喉,令旗坠地,被踩进泥浆。
就在此时,太极殿内忽传一声凄厉惨叫,如裂帛撕心。
王方翼瞳孔骤缩,侧耳凝听——那声音分明是民部尚书唐俭!老尚书素来嗓音洪亮如钟,此刻却只剩破风箱般嗬嗬抽气,继而戛然而止。
殿内死寂一瞬,旋即暴起李敬业厉喝:“谁再不奉诏,便如颜、唐二人一般!”
王方翼猛地转身,单膝重重磕在湿滑金砖上,溅起一片浑浊水花。他摘下头盔,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奔流而下,混着血水滴落在苏皇后裙裾前,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仰起脸,雨水灌入眼眶,视线却灼灼如炬:“娘娘,太子殿下,末将请命——破门!”
苏皇后攥紧袖中一方素帕,指节泛白,帕角早已被指甲掐出月牙形裂口。她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脊梁如铁的将军,喉头滚动,终只轻轻颔首。李象不过十二岁,脸色青白如纸,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发一言,唯有双手紧紧攥住母亲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织金锦缎之中。
王方翼霍然起身,抹了把脸上血水,反手抽出腰间陌刀。此刀乃房俊亲赐,刀脊厚逾寸许,刃口经千锻百炼,寒光内敛如秋水。他高举陌刀,声震殿宇:“玄武门将士听真!今日所战,非为私利,乃为君父雪冤,为储君正位,为社稷存续!尔等父兄子弟,俱在长安坊市之间,妻儿老小,尽系于庙堂一念!若容奸佞篡诏、弑君乱政,则明日之长安,必血流漂杵,伏尸百万!尔等——可愿随我破门?!”
“愿随将军!”
“杀尽逆贼!”
“护佑储君!”
三百余声齐吼撞在太极殿高阔穹顶之上,嗡嗡回荡,竟压过了殿外滚滚春雷。王方翼不再言语,陌刀向下一劈,刀锋直指殿门铜环——那对鎏金椒图衔环,自太宗朝铸成,历经三朝风雨,从未被刀兵所指。
殿内,李敬业钢刀悬于刑部尚书张文瓘颈侧,刀尖已刺破皮肉,血珠沁出如朱砂点。张文瓘须发皆白,闭目不语,唇角却微微向上牵动,似笑非笑。他身后,御史中丞韦思谦被两名兵卒按在龙柱基座上,脖颈青筋暴起,双目圆睁如欲裂眦,却始终未吐一字屈服之言。
李勣颓然跌坐于御座旁紫檀木墩上,手中玉圭滑落,滚入金砖缝隙。他望着孙儿背影,那曾在他膝前诵《孝经》、执笔临《兰亭》的少年,如今披甲执刃,满身血腥,眼神却比殿角青铜瑞兽更冷、更硬。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率军平定高丽,班师回朝那日,少年敬业牵着马缰在朱雀大街跪迎,额头抵着冰凉石板,口中喃喃:“祖父凯旋,国泰民安。”
安在何处?
国又何存?
李勣缓缓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殿门方向,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敬业……你听见了吗?那是玄武门的鼓点。”
李敬业充耳不闻,刀锋又压下半分。张文瓘颈间血线陡然加粗,一滴血珠坠下,啪嗒砸在御座前蟠龙云纹金砖上,绽开一朵猩红小花。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轰!!!
整座太极殿仿佛被天雷劈中!
两扇高达三丈的朱漆金钉殿门自中央炸开,木屑如暴雨激射,铜环崩飞,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撞向殿内。离门最近的两名兵卒当场被撞得胸骨尽碎,倒飞十步撞上蟠龙柱,柱上金漆簌簌剥落。烟尘裹着暴雨腥气汹涌灌入,殿内烛火尽数扑灭,唯余闪电劈落时映出满殿惊惶面孔——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踉跄后退,有人本能拔剑却手腕颤抖不能成势。
烟尘未散,一道魁梧身影已踏着漫天木屑踏入殿中。
他未披甲,仅着玄色窄袖劲装,腰束乌金蹀躞带,足蹬乌皮靴,左臂缠着染血绷带,右手倒提一杆丈二长槊,槊锋滴血,在闪电映照下寒光吞吐,竟似活物。
房俊。
他目光如电,扫过满地狼藉:颜勤礼无头尸身歪在御座东侧,唐俭尸首倒在西阶,血水蜿蜒如溪,漫过李承乾灵柩垂下的素白帷帐;张文瓘颈血未干,韦思谦嘴角渗血;李敬业横刀欲斩,刀尖犹在滴血;李勣枯坐如朽木;沈婕妤搂着李俊蜷缩在灵柩阴影里,母子俩抖如寒枝;而苏皇后与李象……正立于殿门豁口处,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却站得笔直,如同两株风雨中不肯折腰的青松。
房俊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灵柩。他绕过颜勤礼尸身时,袍角拂过那滩尚温热血,未沾半点;踏过唐俭断颈旁血泊时,靴底碾过一枚溅落的牙齿,咯吱轻响。他至灵柩前五步站定,解下腰间佩刀,“当啷”一声掷于金砖之上,刀身震颤嗡鸣,久久不绝。
“陛下。”他俯身,额头触地,三叩首。
额角磕在冰冷金砖上,发出沉闷钝响,血丝自眉骨渗出,混着雨水蜿蜒而下。
再起身时,他已直视李敬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敬业叔父,你弑杀大臣于先帝灵前,毁朝廷体统于社稷根本,此其罪一;假托遗诏,淆乱嫡庶,动摇国本,此其罪二;胁迫宗室,屠戮公卿,使朝堂成修罗场,此其罪三。三罪并举,按律——凌迟。”
李敬业浑身一震,手中钢刀嗡鸣作响,竟似不堪重负。他想怒喝,想挥刀,想以先帝遗命压人,可房俊那双眼睛——平静、冷冽、洞彻一切,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挣扎、所有悲愤、所有自以为是的忠烈。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彻骨的疲惫。
“你……你怎敢?!”李敬业喉咙里挤出嘶哑声音,“遗诏在此!陛下亲口所命!你……你才是乱臣贼子!”
房俊终于抬手,指向灵柩旁案几上那份明黄诏书。他未走近,只隔空一点:“敬业叔父,你可知这诏书绢帛,产自何处?”
李敬业一怔。
“乃蜀中‘浣花笺’,贡品,年供不过三百卷。去岁冬,工部侍郎奏称库中余量不足五十卷,已尽数调拨至东宫缮写《贞观政要》新注。”房俊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刃,“而此诏书所用绢帛,经纬细密有异,捻度偏松,实为今年三月才由岭南新贡之‘云母笺’——质地柔韧,最宜书写,然因工艺未稳,易洇墨。你瞧这‘朕’字最后一捺,墨迹微散,正是云母笺遇湿所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勣:“祖父,您老掌吏部三十年,可记得去年岭南道转运使刘仁轨呈报过一桩小事?云母笺试制成功,首批百卷进京,因印玺含胶稍重,致三卷粘连损毁,故未入贡册。那三卷残笺,恰被送至太医署,用以抄录《千金方》药方——而太医署值夜太医,正是王德。”
殿内死寂。
李敬业如遭雷击,僵立原地,手中钢刀“当啷”坠地。
王德!那个在御书房亲手为陛下奉上最后一盏参汤、随即被李敬业亲手格杀的太医署令!
原来……原来那诏书,竟是从王德尸身上搜出的云母笺所写?而王德,早与东宫暗通款曲……
“还有这印玺。”房俊弯腰,拾起地上半枚沾血玉玺——那是李敬业方才劈开殿门时,自张文瓘怀中震落的“天子行玺”残角。他拇指用力一揩,拭去血污,露出下方一道细微刻痕,“此痕与太医署药柜锁扣吻合。王德常以天子行玺暂代药柜钥匙,以防宵小盗取御用药材。敬业叔父,你杀了王德,夺走他贴身保管的伪诏与半枚行玺,却不知……行玺乃天子亲用,玺钮内侧自有微雕‘永徽’二字,以辨真伪。而此枚……”他指尖用力,竟将残玺掰开一线,露出内里空白玉胎,“空无一字。”
李敬业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蟠龙柱上,震落簌簌金粉。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基石——先帝遗命、名分大义、忠烈之心——在房俊三言两语间,轰然坍塌成齑粉。他不是被刀剑击败,而是被真相碾碎。
房俊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满殿噤若寒蝉的大臣,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陛下暴薨,确有隐情!然真相如何,当由三司会审,昭告天下!非汝等擅权私断、血溅宫闱可定!今日本帅奉太子令,接管太极宫防务——凡持械抗拒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殿外暴雨骤歇,东方天际,一线鱼肚白悄然撕开浓墨云层。
晨光初露,穿透殿顶藻井,恰好投在李承乾灵柩之上,照亮那素白帷帐一角——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炭笔悄然画了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稚子涂鸦:一个圆圈,两根短腿,头顶三缕头发。
正是幼年李象初学握笔时,偷偷在父皇奏疏背面所绘的“阿耶”画像。
房俊凝望那枚涂鸦,久久未语。
殿内诸人,亦随之静默。
只有沈婕妤怀中,小皇子李俊忽然挣脱母亲怀抱,跌跌撞撞扑向灵柩,小小身躯扑在冰冷棺盖上,嚎啕大哭:“阿耶——阿耶莫丢下俊儿!俊儿听话!俊儿不争……不争那个位子了!阿耶醒醒啊——!”
哭声稚嫩而尖利,刺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也刺穿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层薄薄的、名为“权谋”的硬壳。
李勣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浊泪,终于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