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儿子的权势已然胜过他这个父亲最为鼎盛之时……
虽然偶尔作为父亲也有嫉妒自己儿子的时候,但更多还是欢喜、欣慰,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三字敬父,到了他今时今日之地位、阅历早已不将自...
李勣须发皆张,声若惊雷,震得殿内烛火都为之摇曳。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李敬业手腕,力道之大,竟将这身经百战的“百骑司”统领生生拽得踉跄半步。甲叶铿然相撞,那横刀鞘口几乎擦过丹陛金砖,溅起几点微不可察的火星。
“遗诏?”李勣喉头滚动,声音低哑如砂石磨砺,“你可敢当着列祖列宗、当着满朝文武、当着陛下尸身之前,亲手拆开黄绢,朗声宣读?”
李敬业面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寸,腕骨被攥得生疼,却不敢挣动。他垂眸避开祖父灼灼目光,喉结上下滑动,终是咬牙道:“孙儿……奉旨行事,岂敢私拆遗诏?诏书已呈于沈婕妤案前,只待册立礼成,便由礼部尚书亲启宣读。”
“奉旨?”李勣冷笑一声,松开手,反手抽出腰间佩剑——非是制式横刀,而是一柄乌木为柄、鲨鱼皮鞘的旧剑,剑脊上一道暗红锈痕蜿蜒如血,正是当年玄武门前劈开李建成亲卫铁甲所留。他锵然拔剑三寸,寒光刺目,映得满殿人面皆青:“此剑随我斩过突厥汗王帐下千夫长,劈过高丽安市城门铜钉,也曾在昭陵地宫深处,替陛下亲手斩断三根毒藤——那是先帝棺椁旁新栽的‘七步断肠’,有人想借阴气催其早发,好让陛下龙体渐衰,无声无息……你可知是谁种的?”
满殿死寂。沈婕妤怀中李俊忽地抽噎一声,小手攥紧母亲衣襟,指甲几乎刺破锦缎。几个年迈御医瑟瑟抖如秋叶,有个老得连跪都跪不稳的,竟当场瘫软在地,被左右扶住时,袍袖滑落,露出腕上一圈青紫指痕——正是今夜初更时分,被兵卒拖出值房时所掐。
李勣目光扫过那青紫,再掠过李敬业甲胄领口处一抹未及擦拭的暗褐污迹,忽然仰天长笑,笑声悲怆裂云:“好!好一个‘奉旨’!好一个‘弥留之际’!陛下中毒不过两个时辰,尸身尚温,五脏未僵,你便已备好黄绢、写就诏书、召集群臣、架设香案、备齐卤簿仪仗……连册立太子所需的‘承天受命’玉玺印泥,都是今晨刚从尚宝监取来的新朱砂!你说,这遗诏是何时拟的?是陛下吐血前写的?还是咽气后,你蘸着他唇边血写的?!”
话音未落,殿外风雨骤急,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夜幕,瞬息照亮太极殿梁柱间盘踞的蟠龙金漆——那龙睛本该嵌着东山墨玉,此刻左眼空洞,右眼却赫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铅丸,边缘焦黑,熔融痕迹宛然!
刘仁轨瞳孔骤缩,失声道:“神机营火铳铅弹!”
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那铅丸深陷龙睛之中,尾部微微翘起,尚带余温。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马周颤巍巍伸手欲触,却被李元嘉一把按住手腕:“莫碰!此乃铁证!若铅丸入木三分,必是近距离发射;若弹道斜插,则说明发射者身在殿外高处……”
“高处?”李勣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殿角高耸的藻井,“贺兰僧伽守承天门,尉迟敬德之子尉迟宝琳镇玄武门——这太极殿四角望楼,昨夜轮值的是谁?!”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凄厉惨嚎破雨而来,继而砰然重物坠地声,似是有人自高处跌落。紧接着,一名浑身湿透、甲胄破裂的“百骑司”校尉连滚带爬撞进殿门,头盔歪斜,左眼血肉模糊,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断箭,箭杆上赫然烙着“神机营·乙字三号”朱印!
“英公!不好了!”校尉扑至丹陛之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鲜血混着雨水漫开,“望楼之上……埋伏着神机营哨卒!他们用火铳击毙了值守的百骑兄弟,又……又放了一枚‘霹雳弹’在东角楼飞檐底下!炸塌了承尘,碎瓦砸下来,把……把尚宝监供奉的传国玉玺匣子给压裂了!”
“什么?!”李敬业脸色剧变,霍然转身,“谁准你们动玉玺?!”
“不是我们!”校尉嘶声哭喊,“是……是他们早就在匣子里塞了引线!只等宫门一闭、灯火一暗……就炸!”
满殿哗然。唐俭扑到丹陛边缘,扒着栏杆向下看去——果然见殿外东角楼飞檐坍塌一角,断木焦黑,烟气袅袅。而承天门外,火把阵列正缓缓向前推进,左右金吾卫方阵森然如铁,盾牌碰撞声在雨声中沉闷如鼓。
房俊来了。
不是叩阙,是压境。
李勣缓缓收剑归鞘,转向沈婕妤,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锤:“婕妤,你信不信,此刻只要我一声令下,承天门外十万金吾卫踏平太极宫,亦不过半个时辰的事?”
沈婕妤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她怀中李俊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泪水混着雨水糊了满脸。那哭声尖利刺耳,在死寂大殿里回荡,竟压过了檐角滴水之声。
李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痛楚尽敛,唯余铁石般的决绝:“陛下暴毙,真凶未彰,遗诏真伪未验,太子尚在玄武门坚守——此三事未明,便妄言册立,是为乱政!是为欺天!是为祸国!”
他猛地转身,面向群臣,横臂一扫:“今日诸公在此,非为观礼,乃为护法!请礼部尚书即刻查验玉玺真伪;请太医署正卿率十二名御医,以银针、醋酒、胆矾三法,彻查陛下尸身毒源;请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主官,即刻提审王德尸首、万春殿所有幸存内侍、佛光寺住持及当日出入僧众——尤其要问清楚,那数百死士所佩黑金面甲,纹样是否与先帝昭陵守陵军制式一致!”
“至于你——”他手指李敬业,指尖离其鼻尖不过三寸,“即刻解甲,卸刃,跪于丹陛之下。若半个时辰内,你不能证明遗诏出自陛下亲笔、亲口、亲授,且有至少三名以上顾命大臣佐证,便以矫诏谋逆论处,诛三族!”
李敬业双膝一软,竟真跪了下去。甲叶撞击声清脆刺耳。他仰起脸,雨水顺着他额角流进眼睛,却不敢眨眼,只死死盯着祖父:“祖父……您当真要毁了李家百年基业?!”
“李家百年基业?”李勣俯视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李家基业,从来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民心之厚。你弑君弑父,纵使今日立了新君,明日房俊挥师入宫,百姓只会说——李家出了个弑君逆贼;史官只会记——李勣教孙不严,致其祸乱社稷;而青史之上,李家名字,将与宇文化及、朱泚之流并列,永世不得翻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婕妤怀中啼哭不止的幼童,终是长长一叹:“李俊……终究是陛下亲骨肉。若他真能登基,也当是天下臣民推举、六部九卿合议、宗室耆老共誓、太庙告祭之后,光明正大,承天受命。而非今夜这般,裹挟妇孺,胁迫群臣,以刀兵逼宫,以火器诈诏!”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清越钟声遥遥传来,三响,悠长肃穆——是太庙方向。
众人俱是一怔。马周最先反应过来,失声道:“太庙钟鸣……是守庙官发现异常,依《大唐典制》,凡皇城有变、帝王崩逝,太庙须于子时三刻撞钟三响,告慰列祖列宗,示警天下!”
李勣猛然抬头,望向殿外漆黑夜空。雨势不知何时小了,云层裂开一线,漏下一缕惨淡月光,正正照在丹陛之上那具覆盖明黄衾被的尸身上。月光所及之处,衾被边缘微微起伏,仿佛……那 beneath之人,尚有一丝未绝的呼吸?
唐俭眼尖,惊呼:“陛下……陛下手指动了!”
所有人骇然回头。只见李承乾左手小指,果然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向上蜷曲了一寸。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连李俊的哭声都戛然而止,小嘴半张,呆呆望着那根手指。
李勣一步抢上丹陛,单膝跪地,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只悬在咫尺之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陛下……陛下若尚存一丝清明,请……请再动一动手指。”
时间仿佛凝固。雨声、风声、远处兵戈声,尽数退去。唯有那惨淡月光,静静流淌在明黄锦缎之上,流淌在皇帝枯槁的手背之上,流淌在李勣花白鬓角之上。
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
李承乾右手食指,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了半寸。
然后,又落下。
可就是这半寸,如惊雷劈开混沌!
李勣霍然起身,转身面对满殿惊魂未定的大臣,声音如金铁交鸣,震彻穹顶:“陛下未崩!陛下尚存!尔等速速传唤太医署所有御医!备参汤、鹿茸、犀角粉!命尚药局熬煮‘九转还魂散’!快!快!快!”
他一把扯下自己胸前铠甲护心镜,反手掷向殿角铜磬——哐当巨响,震得烛火狂舞:“传我将令!即刻打开承天门!迎房俊入宫!陛下尚在,太子未废,储位未易,国本如磐!”
李敬业瘫坐在地,甲胄冰冷,面如死灰。他看着祖父奔向丹陛的身影,看着那月光下微微起伏的衾被,看着沈婕妤怀中忽然安静下来的李俊……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陛下驾崩,是他亲手,把陛下活活吓死了。
那杯茶,王德确曾下毒。可剂量极轻,仅够引发昏厥,只为制造“陛下暴毙”假象,好让遗诏顺理成章。真正致命的,是陛下苏醒后,听见李敬业在御书房外高呼“太子谋逆,陛下驾崩”,听见禁军甲叶铿锵包围武德殿,听见李敬业命人用火铳轰击宫墙……陛下本就因长期服食丹药而肝胆俱损,惊怒攻心,一口淤血堵在咽喉,才致假死之状!
他精心布置的杀局,最终杀死的,竟是他誓死效忠的君王。
殿外,承天门巨大门轴在无数兵卒呐喊中发出沉重呻吟,缓缓开启。一道雪亮刀锋般的月光,顺着门缝,笔直刺入太极殿内,正正劈在丹陛之上,将李承乾覆着衾被的身躯,与李勣挺立如松的背影,一分为二。
一半在暗,一半在明。
而那暗影之中,李敬业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一缕不知何时溢出的、腥甜的血。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可李家,或许还有救。
他忽然想起昨夜李思文被绑缚前,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说:“大哥,你若真要赌这一把,记得……把‘火器监’那批没刻编号的‘突火枪’,全运进万春殿后库。房俊看见了,才会信你真要杀太子。可若他真信了……他就再不敢,往宫里多放一粒火药。”
原来从一开始,李思文就料到了结局。
不是他李敬业要造反。
是他李思文,要用整个李家的性命,为李家,换一条活路。
殿外,房俊一身玄甲,踏着月光与雨水,大步而来。他身后,左右金吾卫如黑潮涌动,甲胄映着残月,寒光凛冽,却无人再呼喝,无人再叩阙。
因为承天门已开。
因为陛下未崩。
因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李勣站在丹陛之上,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玄色身影,忽然觉得肩头千钧重担,竟悄然轻了一丝。
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满头霜雪。
然后,向着承天门方向,深深一揖。
不是为君。
是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