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府到底非常人,他犹记得房俊当初推衣之恩,也就对此后无故打压愈发恼火忿恨,即便武媚娘对他有简拔之恩赋予重任,但在他看来这未必不是那夫妻两个彻底斩断他仕途之手段。
既然有机会摆脱那夫妻两人之...
太极殿后身的宫墙在暴雨中泛着青黑冷光,雨水顺着琉璃瓦檐倾泻而下,如千条银线垂落。王方翼一脚踹开半掩的侧门,泥水裹着碎木屑飞溅而出——那扇门原是内侍省值房通向太极殿夹道的暗径,年久失修,门轴朽烂,此刻被震天雷余波震得歪斜,又被玄甲军士用铁撞木一记猛撞,轰然洞开。
殿内血腥气扑面而来。
不是寻常宫宴后的脂粉香、檀香混杂之气,而是浓烈刺鼻的铁锈味,混着热腥、汗臭与一丝尚未散尽的松油火把焦糊气息。数十具尸首横陈于丹陛之下:有禁军甲士,有内侍残躯,更有两具尚着绯袍的官员尸身,头颅不翼而飞,颈腔朝天喷涌过的血已凝成紫黑硬痂,在地砖缝隙间蜿蜒如蚯蚓。最骇人者,乃丹墀正中那具无首尸骸,官服尚整,腰带未解,唯脖颈断口平齐如刀削,鲜血淋漓泼洒于金砖之上,竟聚成一小洼暗红积水,倒映着殿顶蟠龙藻井上摇曳的残烛微光。
李敬业立于尸山之后,横刀拄地,喘息粗重,肩甲裂开一道口子,渗出暗红血丝。他左袖已撕去半截,裸露小臂上三道爪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却似浑然不觉痛楚。他身后,唐俭伏跪于地,双手反缚,脖颈上横着另一柄出鞘横刀,刀刃压得皮肤凹陷,喉结随呼吸剧烈起伏,每一下都牵动颈侧一道细长血线。
“二!”李敬业嘶声再喝,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石壁。
无人应答。
马周闭目垂首,袖中手指掐进掌心,血珠自指缝沁出;刘仁轨按剑而立,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却终未拔剑——非不敢,实不能。若此时抽刃,便是将满殿文武逼入绝境,血必溅于先帝灵前,万古骂名永不可洗。韩王李元嘉跌坐于蒲团之上,胸前衣襟已被自己指甲抓破,血迹斑斑,口中喃喃诵《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李勣双膝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灵前蒲团之上,额头重重磕向冰冷金砖,咚一声闷响,额角瞬时青紫高肿。他未哭,未喊,只将脸深深埋进袖中,肩膀无声耸动。那不是悲恸,是绝望——李家七世勋贵,三代为相,一门五侯,今日竟要由他亲孙以刀锋割开帝国咽喉,再以血染红这太极殿的每一寸金砖。
就在此刻,殿外忽起一声厉啸!
“太尉有令——逆贼李敬业,弑君篡诏,罪在不赦!凡助纣为虐者,夷三族!”
声音穿透雨幕,炸雷般撞入大殿。非是寻常传令兵嘶吼,而是数百人齐声呐喊,声浪层层叠叠,裹挟着金铁交鸣与战马嘶鸣,由远及近,竟似自天穹劈落!
李敬业霍然转身,瞳孔骤缩。
殿门之外,火把如龙。
并非零星几支,而是成百上千支火把连成一线,自神龙殿方向奔涌而来,火光映亮雨帘,照见玄甲森森、刀锋雪亮。最前方一人,身披玄色狻猊吞兽甲,外罩墨色大氅,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手中横刀斜指地面,刀尖犹在滴血——正是房俊。
他身后,苏皇后素衣未改,仅以玄甲覆胸背,发髻散乱却目光灼灼;太子李象紧随其侧,虽面色惨白,右手却紧紧攥住母亲衣袖,指节泛白,眼中再无半分稚气,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寒意。
房俊未入殿门,只立于门槛之外,雨水打湿他眉梢鬓角,却浇不灭眸中烈焰。他目光如刀,扫过殿内尸首、扫过唐俭颈上横刀、扫过李敬业染血的刀锋,最后定在灵前那具无首遗蜕之上——李承乾尸身盖着素帛,帛角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苍白僵直的手指,指尖尚存一抹淡淡青灰。
“陛下中的是‘鹤顶红’。”房俊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耳膜之上,“毒发于御书房密谈之后,距今不过两个半时辰。王德死于陛下榻前,腹中插着一支金簪——此物本该插在沈婕妤发间。”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李敬业:“你亲手扶陛下回榻,亲手为他掖好锦被,亲手熄灭御书房三盏宫灯。你知他中毒已深,却未召太医,未发急诏,只遣心腹禁军封锁两仪殿,又命人‘护送’沈婕妤母子至太极殿偏殿——实则软禁。”
李敬业喉结滚动,未答。
“你假传陛下口谕,调玄武门守军巡夜,实则放‘百骑司’精锐入宫。”房俊踏前一步,靴底踩碎一滩血水,“你早知‘百骑司’中有你安插之人,更知裴怀节奉命彻查东宫旧案,已于昨夜亥时离京赴洛阳——你算准了他不在,算准了朝堂群龙无首,算准了祖父李勣纵有疑心,亦不敢当众揭破亲孙弑君之实。”
殿内死寂。
唯有雨声、火把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惨嚎,如潮水般拍打着人心。
李勣猛地抬头,老泪纵横,嘶声道:“敬业!你……你真下了手?”
李敬业缓缓松开唐俭,横刀垂地,刀尖挑起一缕血线,滴答、滴答,坠入血洼之中。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悲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祖父,您教我读《春秋》,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他抬袖抹去嘴角血渍,声音嘶哑如裂帛,“可您可知,陛下登基三年,三易东宫属官,七贬谏臣,废黜科举旧制,强推‘皇庄’新政,致使关中流民十数万?您可知,陛下密诏河东节度使,欲以火器营取代北衙禁军,将李家百年根基连根拔起?您可知……”他猛然指向灵前,“他昨夜召我入御书房,亲手递来一杯鸩酒,说:‘敬业,朕信你,信你忠烈刚直,信你宁死不屈——替朕,杀了太子。’”
满殿哗然!
马周失声:“胡言!”
刘仁轨怒斥:“妖言惑众!”
李勣浑身剧颤,老眼圆睁,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孙子:“你……你说什么?”
“陛下说,太子李象优柔寡断,难堪大任;沈婕妤之子李俊年幼无知,更不堪为君。”李敬业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枭,“他说,唯有废嫡立庶,方能保我大唐江山不堕于权臣之手——而所谓权臣,首指房相之后房俊,次指裴怀节,再指您,祖父!”
他猛地转身,刀锋直指房俊:“太尉!你父房相当年力主‘均田限籍’,触怒世家,被贬岭南而死;你舅父杜荷谋反伏诛,陛下念旧情未牵连房家,可你心中,可真当陛下是君父?还是只当他……是一枚可随时弃之的棋子?”
房俊静静听着,神色未变分毫。直至李敬业话音落地,他才缓缓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掌心一道早已愈合的狰狞旧疤——那是贞观十九年,辽东战场上,李承乾亲赐的金刀所留。
“陛下赐我此疤,是为记我冒死救驾之功。”房俊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亦为警我:君恩如海,臣节如山。山崩则海竭,海竭则山倾。”
他向前一步,踏过门槛,玄甲铿然作响,火光映亮他眼中毫无波澜的寒潭:“你既知陛下曾欲鸩杀太子,便该知——陛下亦知你必不肯从命。故而那一夜,他故意遣你独守御书房,故意饮下毒酒,故意让你亲眼见他毒发抽搐,故意……将那封‘遗诏’塞进你手中。”
李敬业身形一晃,如遭雷击。
“诏书绢帛,用的是陛下新制‘云母笺’,纸背隐有朱砂‘乙’字编号——此乃内侍省专供陛下批阅密奏之纸,三日内只出十二卷,尽数用于批阅裴怀节呈报之东宫案卷。”房俊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随手抖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你手中那份‘遗诏’,纸背编号为‘乙柒’,恰是裴怀节昨夜呈递的最后一卷。而陛下驾崩之时,此卷尚在裴怀节行囊之中,未曾开封。”
他目光如电,射向李敬业腰间:“你劫掠裴怀节车驾,夺走此卷,裁去原有批语,以陛下私印加盖于伪造遗诏之上——可惜,你不知陛下私印近年已换新篆,印泥含麝香、朱砂、胶漆三味,遇水即晕,而你为避雨,以油布包裹印匣,印泥受潮,故而诏书右下角印文边缘,有三处细微晕染,形如泪痕。”
李敬业下意识摸向腰间印匣,指尖触到一片湿滑黏腻——果然,匣角渗出淡红印泥,正缓缓晕开。
“你弑君,非为忠,实为惧。”房俊声音陡然转厉,如金铁交击,“惧陛下削你兵权,惧李家衰微,惧自己一生功业化为尘土!于是你借忠之名,行逆之实,以陛下之死,铸你之阶!”
“住口!”李敬业目眦尽裂,狂吼一声,横刀暴起,刀光如电,直劈房俊面门!
刀锋未至,一道玄影自房俊身侧疾掠而出——王方翼横刀格挡,两刃相击,火星迸射!李敬业力贯千钧,王方翼竟被震得退后半步,足下金砖寸寸龟裂!
“杀!”李敬业身后十余名死士齐声怒吼,刀盾并举,悍然扑上!
房俊纹丝未动。
他身后玄甲军阵列如墙而立,弓弩手齐刷刷抬臂,箭镞寒光映着火把,密密麻麻指向殿内众人。而殿外,火把洪流已漫过丹陛,玄甲军士如黑色潮水般涌入殿门,瞬间封死所有出路。数百支弩箭,千余柄横刀,全数对准殿中李敬业及其党羽。
“放下武器者,免死。”房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九幽寒冰,冻结整座大殿,“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李敬业喘息如牛,环顾四周——祖父跪地不起,颜勤礼头颅滚落脚边,唐俭瘫软如泥,马周闭目待死,刘仁轨按剑不语……满殿衮衮诸公,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他忽然想起幼时祖父教他习武,曾指着长安城外终南山说:“敬业,山势再险,终有路径可攀;人心再曲,终有正道可循。为将者,不畏死,但畏失道。”
原来,他早已失道。
刀锋微微颤抖,终于缓缓垂下。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太极殿阶下。一名浑身湿透的百骑司校尉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启禀太尉!洛阳急报——裴侍中已于一个时辰前率三千铁骑,自龙门关杀入潼关,截断所有通往河东、河北之路!另,关中十六州刺史联名上表,恳请太尉监国摄政,清君侧,正纲常!”
殿内死寂。
连雨声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李敬业望着那封火漆未拆的密信,望着房俊平静如深潭的双眼,望着满地未干的鲜血与无头尸骸,终于仰天长笑,笑声凄厉,直冲殿顶藻井,震得烛火狂跳。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笑声戛然而止,横刀反手,刀尖直刺自己心口!
“噗——”
利刃入体之声沉闷如破革。
鲜血狂涌,瞬间染红玄色战袍。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却仍昂首挺立,目光扫过祖父、扫过马周、扫过刘仁轨,最后落在房俊脸上,嘴角溢血,却勾起一抹惨烈笑意:“太尉……你赢了。可这大唐……终究不是你的大唐。”
话音未落,身躯轰然前倾,重重砸在颜勤礼那颗尚未冷却的头颅之上。鲜血混着脑浆,溅上灵前素帛,染红了李承乾苍白的手指。
殿内鸦雀无声。
唯有烛火噼啪,雨声潺潺,以及远方未歇的厮杀,如大地深处传来的、绵长不绝的叹息。
房俊低头,凝视着李敬业尸身,良久,缓缓弯腰,亲手将那柄滴血横刀自其心口拔出。刀身赤红,映着火光,如一道未干的血河。
他持刀走向灵前,未看尸首,未看群臣,只将刀尖轻轻点在李承乾盖着素帛的手背上。
“陛下。”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入耳,“臣房俊,不负所托。”
素帛之下,那只苍白的手指,仿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殿外,一道惊雷撕裂长空,照亮整座太极宫。
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