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天唐锦绣 > 第二四四二章 祈祷神佛
    人生最大的悲伤并非求而不得、高山仰止,而是曾经拥有却骤然失去。高平徐氏以往也是豪门望族,但隋唐以来却名声不显、家道中落,不仅与五姓七望差距甚远,便是第一等的门阀也比不过。但族中出了一个李勣却硬生生...
    李勣一步踏前,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间渗出的雨水,发出极轻却刺耳的“咯吱”声。他未看李敬业,只死死盯住那张卧榻——明黄衾被掀开一角,龙袍领口微露,颈侧一道淡青淤痕蜿蜒如蛇,自喉结斜没入衣襟深处;唇角干涸血痂裂开细纹,下颌微张,似在最后一刻仍欲开口言语,却被毒气封喉、断绝余音。那不是病容,是猝然暴毙的狰狞,是权谋绞索勒紧咽喉时骨骼错位的无声证词。
    “御医!”李勣嗓音嘶哑,字字如铁钉凿进殿砖,“陛下中毒几时?所中何毒?可验?可解?”
    为首老御医膝下一软,几乎瘫跪,颤声道:“臣……臣等奉命入御书房时,陛下已气息全无,瞳孔散大,口鼻溢黑血,四肢厥冷如冰……此乃‘鹤顶红’与‘断肠草’混煎之毒,发作不过半盏茶工夫,无药可救……”
    “胡说!”李敬业猛然抬头,目眦尽裂,“王德亲口供认,此毒乃太子密授,由其亲手调制,混入陛下晨起必饮之参苓玉露汤中!陛下昏迷前尚能执笔批阅奏章,亲口谕令召我入宫,命我即刻接管百骑司,封锁六宫,缉拿东宫逆党!遗诏便是陛下于弥留之际,以朱砂指血所书,字字泣血,句句昭昭!”
    他话音未落,李元嘉忽从袖中抖出一方素绢,双手高举过顶,声音尖利如裂帛:“诸公且看!此乃陛下三日前亲赐宗正卿之《贞观政要》手抄本,末页有朱批一行:‘储君仁厚,社稷所系,勿以浮言乱朕视听’——这‘浮言’二字,可曾指谁?!”
    满殿寂然。烛火噼啪爆响,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浮动,如鬼魅游走。
    唐俭浑身一震,手指颤抖着指向李敬业:“你……你说王德自缢?可王德尸首何在?御书房可曾封存?毒器何在?残汤何在?若真有遗诏,为何不召宰辅重臣临终见证?为何不交予内侍省存档?为何独独交予你一个百骑司副统领?!”
    李敬业胸膛剧烈起伏,甲叶相击铮然作响:“事急从权!陛下昏聩之际,唯信末将忠勇!尔等若疑诏书真伪,大可当众宣读——”
    “不必了。”李勣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地底闷雷,他缓缓摘下腰间佩刀,连鞘置于丹陛之下,刀鞘磕在汉白玉阶上,发出清越一声“当啷”。
    满殿兵卒呼吸一滞。
    李勣解下外袍,露出内里素净麻衣,缓步上前,竟在卧榻前双膝跪倒,额头重重叩向冰冷砖面,三叩之后,脊背挺直如松:“臣李勣,叩见陛下。陛下宾天,臣痛彻肝胆,然国有大法,不可私废。今陛下暴薨,东宫虽失踪,然国本未倾,礼制犹存。按《大唐律疏·名例篇》:‘君丧未发,嗣君未立,百官摄事,宗正主丧,太尉掌兵,宰相理政。’今宗正卿在此,太尉在此,宰相马周亦在此——此非矫诏擅立之时,乃依制举哀、彻查逆案之始!”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殿内诸臣:“传令!即刻封闭太极殿、武德殿、万春殿、玄武门四座宫门,禁绝一切出入!命尚药局、尚食局、内侍省三方会勘御书房,逐寸搜检毒器、残汤、药渣、墨迹、朱砂印泥!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联署,即刻提审王德近侍、御膳房杂役、当值内侍三十人!命左右金吾卫严守承天门,凡无三省联合符节者,一律格杀勿论!”
    字字如锤,砸得殿内烛火齐齐摇曳。
    李敬业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中横刀“哐当”坠地:“祖父!您……您这是要毁了李家?!”
    “毁?”李勣冷笑,雨水顺着他鬓角灰白发丝滴落,在麻衣前襟洇开深色水痕,“李家若因你一人之私欲而覆灭,那是祖宗积德不够,非我毁之,是你焚之!你可知房俊此刻在承天门外,手中握有左右金吾卫两万精锐,身后站着十七位开国功臣之后、三十位关陇世家家主、五十七州刺史密使?你可知他若攻入太极宫,第一刀砍向何处?不是你,是我!是我这颗项上人头!因天下人皆知,李敬业之胆,是李勣亲手养出来的!”
    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李敬业腕骨,力道之大,竟让这身经百战的悍将额角青筋暴跳:“你若真为李家着想,此刻便该束手就缚,待三司勘明真相,若陛下确有遗命,我李勣亲自为你披麻戴孝,扶小皇子登基!若此乃你一手炮制之弥天大谎——”他顿住,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愈发平静,“——我便亲手斩你首级,悬于承天门上,告慰陛下在天之灵!此非徇私,乃李家存续唯一生路!”
    殿内死寂。唯有檐角铜铃在雨中呜咽。
    沈婕妤怀中小皇子忽然啼哭起来,奶声奶气,撕心裂肺。她浑身抖如筛糠,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却不敢发出一丝呻吟。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浑身湿透的禁军校尉跌撞闯入,盔歪甲斜,甲叶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弓弦:“报——玄武门急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率禁军突围而出,已至凌烟阁下!”
    满殿哗然!
    李敬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撞翻身后一张紫檀案几,砚台翻滚,墨汁泼洒如血。
    李勣却倏然松开孙儿手腕,身形一闪,已抢至殿门之前,厉声喝问:“太子带多少人?可有伤损?”
    校尉喘息未定:“只……只带了三百玄甲亲卫!但……但凌烟阁上,房俊已亲率千骑列阵!太子殿下立于阁楼最高处,手持一柄赤金横刀,刀尖直指太极殿方向!他……他身后,悬着三具尸首!”
    “谁的尸首?!”
    “王德!万春殿总管!还有……还有昨夜死于佛光寺的刺客头领!三人尸首皆以白绫裹身,悬于凌烟阁飞檐之下,随风晃荡!太子殿下说……说他今夜不为夺权,只为讨个公道!若宫内有人敢以‘遗诏’之名行僭越之事,他便以三尸为祭,血洗太极宫!”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李元嘉失声喃喃:“他……他竟把王德尸首带出来了?可王德分明自缢于御书房……”
    “御书房?”李勣嘴角扯出一抹惨笑,猛地回头,目光如淬毒匕首扎向李敬业,“孽障!你可敢当众发誓——王德尸首,你可曾移动分毫?!”
    李敬业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混着雨水流进脖颈,浸湿甲胄内衬。
    李勣不再看他,转身疾步走向丹陛,竟在满朝文武注视之下,对着卧榻之上那具尚带余温的帝王尸骸,再次重重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陛下!臣李勣,今日以毕生功勋、三代忠烈为誓——若太子李象确系弑君逆贼,臣愿受千刀万剐,阖族诛绝!若此祸实乃奸佞构陷,致使储君蒙冤、陛下含恨、社稷濒危……臣请陛下英灵昭昭,鉴察此心!臣,即刻亲赴凌烟阁,迎太子殿下回宫!”
    话音落,他霍然起身,未取佩刀,只将那柄搁在丹陛下的空鞘狠狠掼于地上!鞘身碎裂,木屑纷飞。
    “马周!”
    “臣在!”
    “即刻拟诏!诏曰:陛下龙驭宾天,储君监国!太子李象,暂摄朝政,总揽六宫!”
    “李元嘉!”
    “臣在!”
    “宗正寺即刻查验皇室玉牒,备册立太子监国大典所需仪仗、卤簿、印玺!”
    “任雅相!”
    “臣在!”
    “调遣左卫、右卫禁军,接管太极宫各门戍守,凡百骑司兵卒,尽数缴械,押赴大理寺听候勘问!”
    一道道命令如惊雷炸响,干脆利落,毫无滞涩。李勣须发戟张,麻衣沾泥,却仿佛重新化身为当年征高句丽、破突厥、定西域的英国公,威压如山,不容置喙。
    李敬业双膝一软,终于跪倒在地,面如死灰,望着祖父决绝背影,嘶声喊道:“祖父!您忘了么?陛下曾亲口许诺,若成此事,必封您为‘摄政王’!您……您甘愿为一个罪人折腰?!”
    李勣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锥般的话语,刺穿满殿风雨:“摄政王?呵……李家百年基业,岂是靠弑君换来的虚名?!”
    他大步流星穿过殿门,雨水瞬间浇透麻衣,紧贴嶙峋脊背。身后,太极殿内灯火通明,却再无人敢言一句。
    凌烟阁上,暴雨如注。
    李象立于最高一层飞檐之畔,赤金横刀垂指大地,雨水顺刀脊奔流而下,蜿蜒如血。他玄甲已被血污浸透,肩甲凹陷一道深痕,显是方才突围时硬撼箭雨所致。然而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灼灼如烧,穿透雨幕,直刺太极殿方向。
    三百玄甲卫静默如铁,甲叶上雨水滴答,汇成细流,染红脚下青砖。
    忽然,凌烟阁下宫墙甬道尽头,一骑孤影踏雨而来。
    无甲无胄,一袭素麻,白马如雪,马上人须发尽湿,脊背却挺得比刀锋更直。
    李象瞳孔骤缩。
    那人至阁下数十步外勒缰,仰首望来,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冲刷而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李勣未说话,只缓缓抬起右手,朝着凌烟阁上,朝着那个曾被他亲手抱在膝头教习弓马的少年太子,郑重、缓慢、深深一揖。
    腰弯如弓,直至九十度。
    这一揖,是臣子对储君的臣服。
    这一揖,是祖父对孙儿的忏悔。
    这一揖,是帝国柱石,对国家根本,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托付。
    李象喉头滚动,手中赤金横刀微微一颤,刀尖所指之处,太极殿琉璃瓦在闪电映照下,幽光浮动,恍如巨兽蛰伏。
    他没有回应那一揖。
    只将横刀缓缓抬起,刀尖斜斜指向承天门方向——那里,房俊的帅旗在风雨中猎猎招展,旗下两万金吾卫如黑色潮水,沉默汹涌。
    李象的声音穿透雨幕,不高,却清晰传遍凌烟阁上下:
    “传令左右金吾卫——”
    “即刻整队!”
    “随孤……”
    “叩阙!”
    话音落,他猛地将赤金横刀插进脚边青砖缝隙,刀身嗡鸣,震落檐角积水,叮咚作响。
    三百玄甲卫齐齐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声震云霄。
    雨势愈狂,天地晦暗,唯有凌烟阁顶那柄赤金横刀,在闪电撕裂长空的刹那,迸射出一道凄厉、炽烈、无可阻挡的寒光——
    那光,劈开了太极宫上空沉沉的铅云。
    也劈开了大唐王朝,即将倾覆又艰难维系的,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