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天唐锦绣 > 第二四四一章 宫廷清洗
    太极殿上,房俊看着跪伏于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涕泗横流的苏太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清这个女人。很难想象一炷香时间之前还在万春殿内与他言语暧昧、毫无避嫌,此刻便这般锥心蚀骨、痛不欲生……
    或者...
    雨水如注,敲打在承天门厚重的朱漆门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鼓点声。城下千余甲士肃立如林,铁甲湿漉漉地泛着冷光,火把被雨水压得只剩幽蓝焰心,在风中摇曳不定。房俊依旧负手而立,斗笠低垂,只露出下颌紧绷的线条,目光却似穿透雨幕、穿透宫墙,直抵太极宫深处那片死寂的殿宇。
    他没等来李勣,却等来了一匹浑身泥水的快马。
    马未停稳,马上骑士已滚鞍落地,单膝跪于积水之中,嘶声道:“太尉!英国公府……空了!”
    “空了?”
    “是!府门大开,仆役尽散,连门房都不见一个!只留一卷黄绢悬于中堂梁上,上书‘事不可为,老臣暂避’八字,墨迹犹新!”
    人群骤然一静。
    马周面如金纸,踉跄一步扶住身旁亲兵肩甲,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韩王李元嘉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英公他……竟弃局而去?!”
    房俊缓缓抬手,指尖拂过斗笠边缘滴落的雨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不是弃局……是认局。”
    ——若李勣真与今夜之变毫无干系,他绝不会悄然离府;若他早已参与其中,又岂会留下这般含糊其辞、进退皆可自辩的字条?这八个字,既非站队,亦非脱责,而是将整个棋局的主动权,彻底交还到房俊手中。
    他是在逼房俊做出最终抉择。
    要么,信他所言“事不可为”,就此收兵,任由宫内暗流决堤,待尘埃落定再图后计;要么,信他所藏未言之意——“事不可为”者,非指陛下崩殂、非指东宫倾覆,而是指今夜谋逆者布局虽密,却漏算一人、一事、一机括。
    房俊忽然转身,望向承天门西侧宫墙尽头那道不起眼的窄巷。
    巷口黑黢黢,唯有檐角悬着一盏被风雨打得忽明忽暗的灯笼,灯罩上隐约可见半枚褪色的墨竹印痕——那是内侍省旧时传递密诏所用的“青竹灯”。
    他记得清楚。贞观十七年晋王兵变前夜,王德便曾于同一处巷口,借着这盏灯影,将一卷油纸包着的《东宫卫率布防图》塞进他手中。
    “段瓒。”房俊唤道。
    “末将在!”
    “你带三百人,绕至承天门西巷,守住那盏青竹灯。若有内侍自巷中出,无论男女老幼,皆不许放走一人,亦不许伤其性命。活擒,押至我面前。”
    “喏!”段瓒抱拳领命,旋即点齐精锐,踏着积水疾步而去。
    话音未落,承天门上忽有异动。
    并非号角,亦非擂鼓,而是三声清越磬响,自城楼深处悠悠传来,如古寺晨钟,破开雨幕,震得人心口微颤。
    贺兰僧伽猛地抬头,脸色由青转白,继而泛起一层病态潮红——那是宫中只有皇帝亲临承天门颁诏时,方准击磬三通的礼制!
    可陛下……早已龙驭宾天!
    马周瞳孔骤缩,厉声喝问:“谁在击磬?!”
    城上无人应答。唯见火光晃动,数名内侍仓皇奔下城楼,身影隐入黑暗。
    紧接着,承天门两扇巨门轰然洞开,门轴呻吟如垂死哀鸣。门内不见禁军列阵,不见甲胄森然,只有一乘素帷软轿静静停在门洞阴影里,四角垂着玄色流苏,轿帘低垂,纹丝不动。
    轿前,一名老内侍佝偻而立,手持一柄乌木拂尘,灰白胡须被雨水浸透,贴在枯瘦的下颌上。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千军万马,径直落在房俊脸上,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太尉,请。”
    没有圣旨,没有敕令,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可这声“请”,比任何诏书都更沉重。
    房俊抬步向前,亲兵欲随,被他抬手止住。他独自穿过承天门高阔的门洞,靴底踩在湿滑的青石上,发出空旷回响。身后,段瓒带人已将西巷围得水泄不通,火把映照下,巷口那盏青竹灯骤然熄灭——灯罩被一只枯瘦的手从内轻轻摘下。
    软轿无声启行,轿帘始终未掀。
    房俊默然相随,目光扫过两侧宫墙。墙头箭垛后空无一人,连巡夜的羽林郎都不见踪影。整座皇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血肉,只剩一副庞大而冰冷的骨架,在暴雨中森然矗立。
    轿子行至太极殿前丹陛之下,终于停下。
    老内侍掀开轿帘。
    轿中无人。
    只有一方紫檀木匣端坐中央,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锦缎。
    房俊伸手,掀开匣盖。
    内里是一卷明黄诏书,封缄完好,火漆印清晰可辨——是太宗皇帝生前御用的“承乾印”。诏书之上,并无一字,唯有一枚新鲜朱砂指印,按在空白处,殷红如血,尚未干透。
    房俊指尖触到那抹温热,心口蓦然一沉。
    ——这指印,绝非陛下所按。太宗驾崩多年,遗诏早存于凌烟阁秘库,此印绝不可能重启。而能调用此印、敢以指印代诏者,全天下唯有一人。
    他霍然抬头。
    老内侍已悄然退至丹陛之下,深深躬身,拂尘垂地,再不言语。
    此时,太极殿侧门“吱呀”一声轻响。
    一袭素白孝服的身影缓步而出,发髻松散,仅以一根白玉簪固定,面容苍白如纸,双目却亮得骇人。正是太子李治。他身后,两名内侍搀扶着一位鬓发如雪的老妇,正是皇后长孙氏。皇后一手紧攥李治衣袖,另一手拄着一支紫竹杖,杖首雕着一只展翅凤凰,凤喙衔着一枚铜铃——此乃太宗赐予皇后、可于非常之时召见六军统帅的“凤鸣铃”。
    长孙皇后目光扫过房俊,掠过他身后黑压压的左金吾卫,最终落在那方紫檀木匣上,唇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房二郎,你果然来了。”
    房俊单膝跪地,额头触于冰凉石阶:“臣房俊,叩见皇后娘娘,叩见太子殿下。”
    “免礼。”皇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起来吧。今日之事,本宫与太子,要你一个交代。”
    “臣不敢。”房俊起身,垂首道,“臣只知今夜三卫异动,王德失联,宫禁死寂。若陛下安好,何须臣等惊扰?若陛下有恙,臣更不敢坐视奸佞窃据宫闱,颠倒纲常。”
    李治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皇……确已崩于昨夜子时三刻。”
    此言一出,丹陛之下鸦雀无声。连雨声都仿佛滞了一瞬。
    房俊心头剧震,面上却纹丝不动:“臣愿闻详情。”
    皇后缓缓抬手,指向太极殿内:“进去说。”
    殿内烛火通明,却无半分暖意。殿中陈设一如往昔,唯独御座之后那幅《江山万里图》被撤下,换上一幅素绢,上书“先帝讳”三字,墨迹淋漓未干。
    御座空着。
    皇后缓步上前,亲手掀开御座旁一张绣金帷帐。
    帷帐之后,并非龙榻,而是一具覆盖明黄锦衾的灵柩。锦衾一角,露出半截青玉圭——那是天子敛葬时置于怀中的礼器。
    长孙皇后立于灵柩之侧,目光如电:“房俊,你可知先帝崩前,最后一道口谕是什么?”
    房俊垂眸:“臣不知。”
    “他说——”皇后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朕崩之后,太子即位,房俊为顾命,授尚父衔,总揽军政,辅佐新君,削藩镇、抑勋贵、理财政、兴科举,凡利社稷者,皆可便宜行事,百官不得掣肘!’”
    殿内死寂。
    连烛火都凝滞不动。
    马周、刘仁轨等人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这口谕内容之大胆,简直匪夷所思——尚父?总揽军政?便宜行事?这已非辅政,近乎摄政!若真如此,房俊便是大唐实际掌舵之人!
    房俊却面色愈发沉静,缓缓摇头:“娘娘,此言有伪。”
    “哦?”皇后眉梢微挑。
    “先帝圣明烛照,深知臣性刚烈、手段酷烈,若授此权,必引天下勋贵宗室反扑,徒增杀戮,动摇国本。且先帝临终,最忧者非外患,而是储位未稳、诸王窥伺。故而真正遗命,必是托孤于英公、梁公、程公等老臣,以资制衡。娘娘所言‘尚父’云云……”房俊抬眸,直视皇后双眼,“不过是以先帝之名,行挟持之实罢了。”
    皇后脸上笑意倏然消失,眼中寒光乍现。
    李治却突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双手捧至房俊面前:“二郎,你看看这个。”
    房俊展开。
    是太宗亲笔所书的《贞观政要》手稿残卷,纸页泛黄,字迹遒劲。末尾一页,赫然添有数行小楷,墨色极新,与旧墨迥异:
    > “治儿仁厚,然性柔寡断,恐难驭群臣。俊儿虽戾,然忠勇无双,识见深远。若朕不豫,当令俊以尚父摄政,代朕督训太子,三年为期。三年之内,若太子可独当大任,则还政于朝;若不能,则俊可自择贤良,另立储君,以固社稷。——李世民 绝笔”
    落款下方,一枚鲜红指印,与匣中诏书上那一枚,一模一样。
    房俊盯着那“另立储君”四字,瞳孔骤然收缩。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是摄政,是废立之权!
    只要他接过这卷手稿,便等于承认自己握有废黜李治、另择新君的合法性。从此,他便是李治的刀,更是李治的枷锁。李治一日不称职,他一日便是天子;李治一日不顺从,他随时可举废立大旗。
    而长孙皇后与李治,正将这把双刃剑,亲手递到他手中。
    殿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淡月光斜斜切过殿门,恰好落在那卷手稿之上,照亮“另立储君”四字,墨色幽深,如深渊凝视。
    房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将手稿缓缓卷起,双手捧还李治:“殿下,臣不敢受。”
    李治一怔:“为何?”
    “因为……”房俊抬眼,目光如炬,扫过皇后苍白的面容,扫过李治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最终落在那具明黄灵柩之上,“先帝真正的遗诏,不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于寂静殿宇:
    “先帝真正的遗诏,就在我房府地窖之中,由家父房玄龄亲自保管。那上面写着——”
    “——‘朕崩之后,太子李治即位,魏征为监国,房玄龄、长孙无忌、李勣、褚遂良为辅政大臣,共议国事。凡军国大事,须四人共签,方得施行。房俊为右武卫大将军,统御京师兵马,戍卫宫禁,不得擅离职守,亦不得干预朝政。’”
    满殿皆惊!
    长孙皇后身形微晃,险些站立不稳。
    李治失声道:“这……这不可能!父皇从未召见魏征,魏征早已病逝!”
    “所以——”房俊嘴角勾起一抹锋利弧度,“这份‘假遗诏’,连基本史实都懒得核实。娘娘,您说,它还能作数么?”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太极殿前丹陛!
    一骑如飞而至,骑士滚鞍下马,浑身湿透,手中高擎一封火漆密函,嘶声禀报:
    “太尉!英国公李勣于洛阳邙山驿,遣八百里加急飞骑,送此函至!函上言:‘若见承天门开,即以此函为凭,着房俊速开玄武门,迎程咬金、梁建方、郑仁泰三军入宫,共审弑君逆贼!’”
    房俊伸手接过密函,指尖划过那枚崭新的“英国公”火漆印。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向皇后手中那支紫竹杖。
    凤喙衔铃,此刻正微微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
    ——不是风动,是地下在震。
    远处,玄武门方向,隐隐传来沉闷鼓声,一下,又一下,如大地的心跳。
    左武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