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天唐锦绣 > 第二四四O章 皇后人选
    在谥法里,慈惠爱亲曰孝;大虑行节曰孝;尊仁爱义曰孝;德加百姓曰孝;徽音克嗣曰孝……
    还有从命不违曰孝,这一点先帝却是并未达成的,因为谁都记得太宗皇帝几次三番意欲易储,先帝当真“孝顺”就应主动...
    雨水如注,敲打在承天门厚重的朱漆门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鼓点声。城下千余甲士肃立如林,铁甲湿漉漉地泛着冷光,火把被雨水压得只剩幽蓝焰心,在风中摇曳不定。房俊依旧负手而立,斗笠低垂,只露出下颌紧绷的线条,雨水顺着他颈侧滑入玄色披风领口,却不见他抬手擦拭一分。
    马周话音未落,一骑自西面坊道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水,溅起数尺水花。那亲兵浑身湿透,甲叶间还挂着断枝残叶,显是绕路奔袭、抄近而至,直冲至房俊身前三步才猛地勒缰,战马人立嘶鸣,前蹄重重砸在青石地上,溅起一片浑浊水浪。
    “报——!”亲兵滚鞍下马,单膝触地,声音劈开雨幕,“英国公府空无一人!仆役言,英公昨夜亥时三刻便已离府,未携随从,未乘肩舆,仅一匹老马、一柄旧剑、一囊干粮……自此再无踪迹!”
    全场骤然一静。
    连裴怀节被堵住嘴后呜呜挣扎的声音都停了半拍。
    李勣走了?
    不是称病不出,不是闭门谢客,不是托辞推诿——而是彻彻底底、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身为大唐硕果仅存的开国元勋,三朝柱石,统御左武卫逾十载,更兼太子太师、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位极人臣,权重无匹。如今宫禁危殆、京师震荡,他竟弃职而去,形同遁世?
    韩王李元嘉面色霎白,失声道:“不可能!英公年逾古稀,岂能孤身策马夜行?莫非……莫非他早已预知今日之变,故而避祸远遁?”
    马周缓缓摇头,目光如刀刮过人群:“若为避祸,何须独行?若为谋逆,又岂会不带一卒一将、不发一令一檄?他走得越干净,越说明此事与他无关——亦或,此事本就无需他出手。”
    刘仁轨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英公若真置身事外,此刻当在通化门外左武卫大营坐镇,以稳军心;若欲清君侧,则早该遣使召郑仁泰、程咬金入宫议事;若已决意拥立新君……”他顿了一顿,抬眼看向承天门高耸的箭楼,“那此刻承天门上,该是他亲手所书之诏敕,而非这般死寂。”
    众人脊背发寒。
    刘仁轨所言,句句戳中命门——李勣的缺席,不是置身事外,而是将整座长安城置于一道悬而未决的铡刀之下。他不动,便无人敢动;他不言,便无人敢言;他不现身,便无人能定乾坤。
    房俊终于抬起眼,望向承天门上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夜空。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线,漏下一缕惨淡月光,恰好照在承天门匾额“承天”二字之上,朱砂褪色,金粉剥落,唯余斑驳狰狞。
    “传令孙仁师,”房俊声音低沉,却如金铁交击,“右金吾卫即刻接管玄武门,不得放一人进出。再命王方——若他尚在玄武门,便即刻率亲信内侍入太极宫,直趋两仪殿,无论所见为何,只许禀报,不得擅动宫人、不得翻检文书、不得启封印玺。”
    “喏!”孙仁师部将抱拳领命,转身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撕裂雨幕。
    程务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二郎,此举已是僭越之极。王方若真入得两仪殿,见陛下龙体有异,恐难自持……”
    “所以我不让他带兵。”房俊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刃,“我只给他一道密令:若见陛下安卧于榻,便焚香叩首,原路退出;若见殿下、皇后亦在殿内,便跪候于丹陛之下,静待我至;若殿内唯余尸骸、血迹、散落诏书……”他喉结微动,“便即刻返身而出,锁死宫门,燃起三堆狼烟,直冲霄汉。”
    程务挺倒吸一口冷气:“三堆狼烟……那是……那是……”
    “是兵变终局之号令。”房俊平静接道,“第一堆,示诸军——陛下崩逝;第二堆,示诸将——东宫罹难;第三堆,示天下——新君当立,即刻奉诏。”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四周屏息凝神的将校、大臣、亲兵,最后落在韩王李元嘉脸上:“姐夫,你可知我为何不先入宫,反先控四门、锁玄武、围承天?”
    李元嘉嘴唇发干,摇头。
    “因我信不过承天门上的人,也信不过此刻站在城下的人。”房俊缓缓摘下斗笠,任雨水浇在脸上,声音却愈发清晰,“我信得过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是父辈用血肉筑起的大唐律令,二是这满城百姓活命吃饭的烟火气。若今夜之后,长安坊市照常开张,酒肆仍卖新醅,布行尚织素绢,学堂不辍诵读……那便是江山未倾,社稷尚在。”
    话音未落,承天门上忽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紧接着一阵杂乱脚步由远及近,撞得城楼木梯吱呀作响。片刻后,贺兰僧伽跌跌撞撞扑至箭垛边,脸色灰败如纸,双手死死扒住湿滑的砖沿,指甲缝里全是泥水。
    “太尉!马相!诸位大人!”他嘶声喊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宫……宫里来人了!是……是王德!他还活着!”
    全场哗然。
    王德?那个本该在子时便送出消息、却杳无音讯的内侍省大监?!
    不等众人反应,承天门侧门“吱呀”一声开启一条窄缝,一道瘦削身影踉跄而出,身上蟒袍凌乱,冠缨断裂,左袖浸透暗红血渍,右手紧攥一卷明黄帛书,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如鹰爪。他抬头望见城下黑压压的兵甲与火把,身子晃了晃,竟未跪倒,只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诏书高高举起,嘶声道:
    “奉……陛下口谕——太子李治,贤德昭彰,孝悌无双,着即……即日登基,承继大统!”
    话音落地,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撞在门槛上,鲜血混着雨水蜿蜒而下,染红了承天门前那一小片青石。
    死寂。
    比方才更沉、更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马周第一个抢步上前,一把扶住王德,指尖探其鼻息,长舒一口气:“尚有气息!快取金疮药!”
    房俊却纹丝未动,只盯着王德手中那卷诏书——明黄底色,朱砂御玺,墨迹淋漓未干,确系今夜新拟无疑。可那玺印位置偏斜三分,印泥边缘有细微拖痕,似是盖印之时手在发抖;而诏书末尾“李治”二字笔画滞涩,转折生硬,全无太宗平日雄浑遒劲之风,倒像是仓促临摹……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承天门上贺兰僧伽:“贺兰将军,陛下今夜可曾召见中书、门下两省主官?”
    贺兰僧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与雨水,嘴唇哆嗦:“召……召了。酉时三刻,陛下口谕,命中书侍郎崔仁师、门下侍郎高履行入宫……可……可二人入宫之后,再未出来。”
    房俊眸光骤寒。
    崔仁师、高履行,皆为东宫旧属,素与太子亲厚。若陛下真欲传位于李治,何须深夜密召此二人?若非密诏,何须讳莫如深、至今未出?
    他不再言语,只向程务挺微微颔首。
    程务挺会意,当即挥手,两名亲兵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昏厥的王德,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将其抬至避雨廊下。另一名亲兵则取出油布、炭笔,迅速拓下诏书印玺与全文,手法娴熟如抄录刑狱卷宗。
    此时,承天门上忽又传来一阵骚动。几名内侍连滚带爬奔至箭垛,为首者扯开嗓子哭喊:“太尉!马相!快……快救驾!两仪殿……两仪殿走水了!”
    “什么?!”马周霍然抬头。
    “火势不大,但……但烟气呛人!内侍们扑打不及,殿内熏得……熏得人睁不开眼!”
    房俊瞳孔骤缩。
    两仪殿走水?今夜大雨如注,檐角滴水成线,整座太极宫皆湿透如洗,何来走水?除非……是人为纵火,只为焚毁证据!
    他猛地转身,对段瓒厉声下令:“段将军,即刻率本部精锐,随我入宫!不得惊扰六宫,不得擅闯妃嫔居所,唯有一处——两仪殿!给我守住殿门,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喏!”段瓒轰然应诺,抽出腰间横刀,刀锋映着火把寒光,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
    就在此时,远处通化门方向忽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咚、咚、咚——三通急鼓,声如闷雷,压过雨声,直撼人心。
    房俊猛然回头。
    那是左武卫的军鼓。
    程咬金,终究还是动了。
    鼓声未歇,西南角永兴坊方向亦亮起数支火箭,划破雨夜,尖啸着升空,炸开一团团赤红火花——那是左金吾卫的烽燧信号,示警:春明门告急,左武卫前锋已抵城下!
    而几乎同时,东北角延寿坊方向,一骑黑马如鬼魅般破开雨幕,直冲承天门而来。马上骑士甲胄鲜明,肩头赫然绣着右领军卫虎头徽记,手中高擎一杆令旗,旗面已被雨水泡得发软,却仍猎猎招展,上书四个狂草大字:
    【奉诏平乱】
    房俊仰天一笑,笑声在雨夜里格外凄厉:“好一个‘奉诏平乱’……诏从何来?乱在何处?”
    他不再看那骑士一眼,只将手中缰绳交予亲兵,大步向前,踏上承天门那七十二级汉白玉阶。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模糊了视线,却掩不住眼中凛冽如霜的决绝。
    身后,千余甲士齐步跟上,铁靴踏阶之声汇成一股沉雄洪流,震得整座承天门都在微微颤抖。
    阶前,王德在昏迷中呓语喃喃,声音微弱却清晰可辨:
    “……不是陛下写的诏……是……是皇后……亲手……按的手印……”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哽,再无声息。
    房俊脚步未停,却在第七十一级台阶上顿了顿,侧首望向东方——那里,是东宫所在的方向。
    雨,又大了起来。
    而就在承天门正上方的鸱吻阴影里,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悄然松开了早已绷紧的弓弦。弓弦嗡鸣一声,没入雨幕,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