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皇后对李敬业怨念极深。
房俊能够派兵前来救援而不是坐视她们母子死于乱军之中,已经足够彰显其气量恢宏,忠贞贤良,使得苏皇后既是惊喜又是感动,因为这就意味着房俊会全力扶持太子即位,登上皇座。
她极为了解房俊的政治诉求,非是揽权,更非篡国,而是要削弱皇权,使得天下不为一家一姓之天下,天下不因一人而兴,也不因一人而亡。
皇帝仍然高高在上作为帝国之象征,只不过再无操持亿万黎庶之生杀大权而已。
这对于艰难处境之中的苏皇后以及太子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毕竟任何事的前提都是先活下来,登上皇位!
原本以房俊对太子之爱护、扶持,以及她这位皇后的“承诺”,双方之间会有一段极为亲密毫无隔阂的相处时光。太子非是雄心勃勃、智力超群之辈,未必非得要恢复皇权至高无上,她也从未有将太子培养成为英君明主之心气
志向。
皇权倾颓又能怎样呢?
只要她成为太后、太子成为皇帝,这就足够了。
至于以后的君王会否因皇权倾颓而奋力反抗那都是后话了,何必操心?
但李敬业乱军丛中一通胡言乱语却将太子置于危险之境地。
这样一根刺种在太子心中,房俊再是气量恢宏、再是宽容大度,又岂能对太子完全不防备?
苏皇后银牙暗咬,李敬业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太极殿北与两仪殿前之间的区域内,叛军兵败如山倒,数以百计的溃兵亡命奔逃,狼奔豕突。死士也是人,在士气坚定的时候自然悍不畏死,视死如归,但是心里那口气一旦泄了便于常人无多大差别,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
人?
只不过左右金吾卫早已分兵多路将这一区域围得水泄不通,随着包围圈逐渐收紧,散布各处的死士要么被杀,要么被俘,不久之前还搏杀混战的战场逐渐平息。
大雨浇在倒伏于地的尸首之上,将鲜血冲刷干净,露出一张张惨白可怖的脸。
苏皇后强忍着胃部痉挛,用手遮挡住太子的眼睛,免得如此恐怖之景象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回忆。
王方翼丟掉早已卷刃的横刀,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沉声道:“皇后、殿下,太尉他们过来了。’
苏皇后霍然回身、抬头,便见到自太极殿后台阶上一大群人疾步而下,很快走下台阶来到母子二人面前。
她眸光自始至终紧紧锁定房俊,见他挺拔的身形在大雨之中屹立如山,不疾不徐,心中猛地涌上一阵酸楚,苍白的嘴唇死死抿着,眼圈瞬间泛红。
房俊站在人群之前与她对视片刻,目光温润平和,充满一种淡泊宁静的深邃。
稍许,垂下眼帘,一揖及地。
“臣等恭迎太子!”
一群人紧随其后,纷纷施礼。
苏皇后勉力控制着情绪,清声道:“陛下可否安康?”
房俊沉声道:“陛下受奸贼毒害,已然驾崩,国不可一日无主,臣等恭迎太子践祚,即皇帝位!”
苏皇后握着太子的素手倏然收紧。
心中既因终于确认陛下驾崩而悲恸,又因太子终于上位而欣然,一松一紧之间,感慨万千,五味杂陈,只愣愣的看着房俊,凤眸之中泪珠下意识滚落下来,与脸上的雨水混成一块。
房俊见状上前两步,微微躬身,柔声道:“事已至此,悲恸绝亦是无用,还请节哀。当务之急乃是请太子入太极殿,在群臣见证之下于陛下灵前即位,抵定大局。”
苏皇后明白房俊的顾虑,虽然当下已经掌控大局,但世事无常,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她微微颔首,目光终于从房俊脸上挪开,环视一众大臣,朗声说道:“诸位皆乃社稷之臣、帝国柱石,值此宫廷剧变,宗庙动荡之际,还望能够如同支持先帝那样支持太子,我与太子定然感怀恩情,永志不忘!”
“此等职责所在!”
“定辅佐太子延续‘仁和’盛世,忠贞不二!”
皇后与太子在群臣簇拥之下登上台阶前往太极殿,唯独李勣留了下来,不顾大雨打湿衣裳将李敬业的尸体从遍地尸骸当中拖出来,为其整理遗容、亲手收殓。
抚摸着孙子冰冷的脸,饶是李勣早已千锤百炼的坚硬心性,一时间也难免失态,忍不住老泪纵横。
曾几何时,李敬业被他视为李家未来的顶梁柱,既能够在他之后继承家业的人选,热血忠贞、勇武俊朗,更是他以及整个李家的骄傲。
然而正是这样一份骄傲却导致其误入歧途,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误了自己的前程性命不算,还将整个李家拖入万丈深渊。他不知陛下之死是否李敬业所为,可只要有人将陛下之死与李敬业牵扯上,那么李家便注定是谋逆之
家,即便他李勣以往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也不能相抵。
终大唐一国,李家子孙再无出头之日。
所以李勣未曾前往太极殿与诸臣一起拥戴太子登基,而是留在这里给自己的孙子收殓尸首,同时给出一个态度——他李勣将会主动退出朝堂,让出权力核心的位置,以此换取对李家网开一面。
现在他不是以往那个叱咤风云,笑傲朝堂的尚书左仆射,军方第一人,而是一个因为孙子闯下弥天大祸而感到羞愧,自责的老人而已......
*****
阴云笼罩太极宫,风雨如晦。
太极殿上,当苏皇后亲眼见到陛下躺在床榻之上死不瞑目、气绝多时,整个人强撑起来的一口气顿时泄出,身躯抽去骨头一般委顿于地……………
好不容易在一众妃嫔、御医服侍之下缓过一口气,手足并用的爬到床榻一侧,嚎啕大哭。
虽然夫妻之间矛盾重重,情绝多时,但想到少小夫妻、情深意重,以及那些在贞观朝太宗皇帝打压之下朝不保夕、诚惶诚恐的相濡以沫,如今情义两断之后却阴阳两隔,愈发感觉悲从中来。
哭声撕心裂肺、泪水涟涟而下,似乎要将往昔之情义,近年之委屈统统哭诉出来。
太子李象跪在一旁,满脸懵懂。
虽然已经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却还未觉察到陛下之死对于他的人生意味着什么,只是见到皇后这般痛彻心脾的哭号,愈发感到惊惧难安....……
殿上群臣面面相觑,不让皇后痛哭似乎不好,但这般哭个不停也有不妥,却也不好上前去劝。
最终还是房俊轻咳一声,温声道:“皇后节哀,现在当务之急是拥戴太子即皇帝位,待一切就绪、尘埃落定,再哭不迟。”
苏皇后早已哭得肝肠寸断,悲恸欲绝加上此前淋雨,虽然哭声渐渐歇止,整个人却软软的趴在地上。
房俊头疼,虽然担心皇后身体是否有恙,但此刻岂能没有皇后在场?
让御医将皇后搀扶起来跪坐在一旁,诊治一番发现之时收凉加上心情激荡导致脉络补偿,并不大碍,便所幸不予理会。
房俊看向李元嘉。
身为宗正卿,如今宗室第一亲王,主持新君登基之事当仁不让。
李元嘉也知道此刻不仅攸关帝国皇位传承,也是他个人确立地位的绝佳机会,咳嗽一声,见房俊已站在太子身边,遂开口道:“先帝升退,四海遏密。太子毓德春宫,仁孝著闻。今按《谥法》:‘承天受命曰嗣,继志成业日
统。”臣谨奉先帝遗诏,请太子即皇帝位,以承宗庙,以安兆民。天地祖宗之灵实式凭之。”
语毕,奉玄圭于先帝灵前再拜。
群臣跪伏于地,齐声道:“恭请太子即皇帝位!”
此前种种反驳尽数不见,一并默认由太子即位。
至于不久之前李敬业口中所谓的“先帝夙愿”“遗诏”等等,仿佛从未出现...………
苏皇后在群臣呼喊声中清醒过来,见到房俊正俯身在太子耳边叮嘱不可即刻应允而是要先行辞让,那谆谆教诲、关心细致的模样,一时间令她心神恍惚。
这个男人不仅是帝国的架海紫金梁,更是她们母子的擎天白玉柱。
她当然不会单纯的认为太子成为皇帝便一切皆安、万事大吉,太极殿后那一场雨中搏杀令她记忆犹新,也深刻意识到单凭李敬业一人是无论如何不能纠集那么多的叛军横行大内、肆虐宫禁。
背后必然还有主使之人。
倘若无房俊之庇佑,谁敢保证太子即位之后不会“因病夭折”?
宫阙之内,再是恶毒诡异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太子听了房俊之叮嘱,遂泣血辞让者三,群臣固请。
李元嘉乃引太子至先帝遗之前,跪伏于地以大礼参拜:“吴天不吊,降此大丧。然社稷不可无主,万机不可暂旷。愿陛下抑至情,顺大义,上承先帝付托之重,下慰四海臣民之望......请即皇帝位。”
太子涕泗交颐,勉受其礼。
遂即位于灵前,是为嗣皇帝。
百官拜舞如仪,哭声震动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