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孟某,终究是乾人!”
话音落下,浩然剑气再出,无尽的借气化为一道剑气长龙,向着对面的杨回席卷而出。
杨回双掌齐出,掌心的罡气凝聚成两面近乎透明的屏障,正面迎上那道剑气长龙。
...
“放箭!快放箭——!”
一声撕裂喉咙的嘶吼从东段城墙炸开,如同投入沸油的一滴水,瞬间点燃了整条防线。可那声音只冲出半截便戛然而止——一支三棱透甲锥自城下疾射而至,精准贯入那名校尉咽喉,箭尾犹在颤动,血沫已从他张大的嘴里汩汩涌出。
城门洞内火光骤亮。
不是守军燃起的号火,而是汉军前锋举着浸油麻布裹缚的松脂火把,火光映照之下,一匹匹披甲战马踏着整齐如鼓点的蹄声涌入。马背上骑士俱着玄甲,面覆铁胄,唯余一双双眼睛冷如寒星,手中长槊斜指前方,槊刃在火光里泛着青灰冷芒。为首者银甲素袍,马鞍旁悬一杆丈八蛇矛,矛尖滴落的不是血,是刚劈开一名拦路守卒颈骨时溅上的温热脑浆。
是薛仁贵亲自领的先锋。
他没穿重铠,只着轻甲,却比任何披挂金甲的统帅更令人心胆俱裂。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轰然砸在青砖地上,震得门洞穹顶簌簌落灰。他仰头望向城楼,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仓皇张弓、却手抖得拉不满弓弦的守卒,嘴角缓缓扬起一道极淡、极冷的弧度。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喧哗,“冯异率左翼三千骑,直扑南门军械库;郭子仪带右翼两千骑,绕行西市街巷,清剿巡防司驻所;檀道济引中军步卒五千,沿朱雀大街北进,遇抵抗者——格杀勿论。”
“王长洛。”他忽然顿住,侧首看向身后一袭墨色鹤氅、手持羽扇的瘦削文士,“你带三百死士,直取宫城承天门。不必攻门,只需守住宫墙外百步之内,阻断一切信使出入。若见姜朝雨亲率禁军出宫……”他顿了顿,羽扇在掌心轻轻一叩,“那就请他,好好看看自己儿子送来的这份‘登基贺礼’。”
王长洛垂眸一笑,羽扇轻摇:“殿下放心。此去承天门,臣不求生还,只求——让陛下亲眼看见,他亲手立下的太子,是如何亲手拆掉这大乾龙椅的四根腿。”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转身,三百黑衣死士无声衔枚,如墨汁滴入清水,倏忽散入城中暗巷。他们不走大道,专挑排水沟渠、屋脊飞檐、废弃钟楼夹壁,身形快得只余残影。这些人里,有曾被夏元亲手废去四肢又以秘药续命的旧日悬镜司密探,有被姜朝雨抄家灭族后只剩一口气吊在阎王殿前的前朝武将之后,更有七八个脸上刺着“罪奴”二字、却腰挎双刀、足踏铁靴的流刑死囚——他们不是来效忠大汉,而是来讨债。
城墙上,终于有人认出了薛仁贵。
“是薛仁贵!真是薛仁贵!!”一个老兵瘫坐在垛口边,手里的硬弓“哐当”一声砸在砖上,“他……他不是在幽州吗?不是说他三个月前还在雁门关外追击突厥残部?!”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耳朵里都灌满了另一种声音——那是成千上万双铁蹄踏过青石长街的轰鸣,是盾牌撞击盾牌的闷响,是破甲弩机“嘣嘣嘣”连续发射时绷紧弓弦的震颤,更是远处南市方向突然腾起的冲天火光——冯异的左翼骑兵已经撞开了军械库厚重的包铁木门,火油桶滚入库中,刹那间烈焰翻卷,将半座南市映得通红如血。
火光映照下,天启城真正的骨架开始崩裂。
东市酒楼顶层,三名正在擦拭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霍然抬头。其中一人袖口微掀,露出半截靛青刺青——那是一条盘踞在云纹中的螭龙,龙爪之下,赫然刻着“镇抚司·直隶”四字小篆。这是大明锦衣卫最隐秘的“云螭令”,持此令者,见三品以下文武皆可先斩后奏。
“洛河大人交代的事,成了。”中间那人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但……她没说,会成得这么快,这么狠。”
他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重物倒地之声。三人互视一眼,同时拔刀。刀光未起,窗外忽有数点寒星破窗而入——不是箭,是细如牛毛的银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气。三人只觉喉头一麻,眼前发黑,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栽倒在地。窗外屋檐上,一个黑影收手入袖,斗篷兜帽遮住了整张脸,唯有腰间悬着一枚铜铃,在夜风里静默无声——那是罗网“噤声使”的信物,专司清理己方暴露据点,从不留活口。
同一时刻,西市茶寮。
两个穿着粗布短打、正低头分拣茶叶的老汉忽然停下手。左边那人左手拇指在茶筐边缘轻轻敲了三下,右边那人立刻起身,拎起墙角一只青瓷茶瓮,瓮底暗格“咔哒”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乌沉沉的铁丸,丸体刻满细密符文,中央嵌着一颗赤红如血的朱砂点。
“雷火子。”老汉嗓音浑浊,却字字清晰,“洛河大人临行前交代:若见宫城方向升起三道紫烟,即刻掷出,炸毁西市粮仓地窖入口。若未见紫烟……”他顿了顿,枯瘦手指缓缓抚过铁丸表面,“那就等薛仁贵入宫之时,亲手塞进他马鞍下的暗格。”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瞥见茶寮外街角闪过一抹雪白狐裘——那是姜朝雨最宠爱的昭仪娘娘的装束。她正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神色惊惶地往宫城方向奔去,裙裾已被夜露打湿,沾满泥泞。
老汉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将铁丸重新封入瓷瓮,又抓起一把新茶,仔细抖落进筐中。茶叶碧绿,脉络清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此刻,宫城承天门下,已是尸山血海。
王长洛并未强攻。他只遣二十名死士,每人背负一捆浸透火油的干草,借着东南角一段年久失修的宫墙塌陷处攀援而上。他们不走正门,不搭云梯,专挑排水铜兽口、宫灯挂钩、甚至太监晾晒亵衣的竹竿横档借力,动作快得如同鬼魅。待守门禁军发现时,二十捆火草已齐齐抛入门洞两侧的木质廊柱之下。
“点火。”
一声令下,火折子甩出,火星如萤飞舞。
轰——!
烈焰腾空而起,火舌瞬间舔舐上承天门高达三丈的朱漆门楣。浓烟滚滚升腾,直冲云霄。就在这片遮天蔽日的黑烟之中,三道细若游丝的紫色烟线,悄然自承天门最高处的鸱吻口中喷出,细弱却执拗,笔直向上,穿透浓烟,直刺冬夜寒空。
远在朱雀大街中段的薛仁贵猛地抬头。
他身侧亲兵尚未反应过来,他已一夹马腹,银甲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宫城方向。沿途所过之处,大乾禁军尚未来得及列阵,便被他手中丈八蛇矛横扫一记——矛杆扫中三名甲士胸甲,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三人同时倒飞出去,肋骨尽断,口喷鲜血。
“传我将令!”他纵马疾驰,声音如惊雷炸响,“全军变阵!檀道济率步卒为锋,冯异、郭子仪两翼包抄,王长洛扼守宫门!今日——只许进,不许退!擒得姜朝雨者,封万户侯!斩其首级者……”他顿了一瞬,目光如电扫过身后万千将士,“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话音未落,宫城深处,忽有一声悠长钟鸣破空而来。
咚——!
不是晨钟,不是暮鼓,而是太庙方向传来的“丧钟”。按《大乾礼制》,唯有天子驾崩、宗庙倾颓、国祚将终之时,方可撞此钟,且需连击九响。
第一声已响。
第二声紧随而至,比第一声更加沉闷,更加滞涩,仿佛撞钟之人已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第三声尚未响起,整座天启城的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不是马蹄震动,不是爆炸冲击,而是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而规律的搏动——咚、咚、咚……如同一头蛰伏千年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双眼。
薛仁贵勒马驻足,抬头凝望宫城深处。
那里,太庙方向的夜空,不知何时已聚起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铅灰色云团。云团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影在其中浮沉、挣扎、嘶吼,却又被某种无形之力死死禁锢,无法挣脱分毫。那些人影身上穿着各色朝服,有紫袍玉带的三公九卿,有甲胄鲜明的开国功臣,甚至还有几个披着玄色帝袍、面容模糊却气势迫人的身影……
是大乾历代先帝的魂灵封印。
姜朝雨当年登基,以七十二名童男童女为祭,以百万民夫血汗筑就太庙地宫,以九十九道锁龙桩钉入地脉,才将开国以来所有不甘寂灭、妄图夺舍转生的皇室英灵尽数镇压于此。此乃大乾立国之本,亦是姜氏皇权最后的护心镜。
可此刻,那铅灰色云团正在缓缓旋转,旋转中心,一点幽紫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宛如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薛仁贵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光——那是罗网最高秘术“噬灵归墟阵”的阵眼之光。此阵一旦启动,非但能强行抽取地宫中封印的英灵怨气为己用,更能反向污染整个天启城的地脉龙气,使其暴烈失控。届时,整座皇城将化作一座活火山,岩浆自地缝喷涌,宫殿在脚下崩塌,连带着城中数十万军民,尽数沦为阵法养料。
洛河没打算活着离开。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胜利,而是一场献祭。
献祭大乾,献祭姜氏,献祭这整座繁华百年的天启城,只为在史册上刻下罗网永不磨灭的烙印——看啊,连大乾龙脉都能啃噬殆尽的,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暗网!
“高衍!”薛仁贵猛然回头,厉喝如雷,“带五百死士,随我入太庙地宫!王长洛,你给我死守承天门——不准放走一个活人,更不准放走一缕阴风!”
高衍应声而出,截教弟子的血脉在他体内奔涌沸腾,天罡星力自百会穴汹涌而出,周身竟隐隐浮现出三十六颗星芒虚影,环绕其身,熠熠生辉。他手中长刀未出鞘,刀鞘之上却已浮现出细密龟裂,仿佛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住那股磅礴星力而爆碎开来。
就在此时,一阵清越笛声,自承天门上方悠悠飘来。
不是悲怆,不是激昂,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骨髓发凉的温柔,仿佛母亲在哄睡即将夭折的婴孩。
笛声一起,所有正在厮杀的士卒动作齐齐一滞。冯异胯下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却忘了落下;郭子仪手中长枪悬在半空,枪尖滴落的血珠凝而不坠;就连王长洛手中那柄价值连城的白玉骨折扇,扇骨缝隙间渗出的冷汗,也瞬间冻结成晶莹冰珠。
只有薛仁贵,依旧挺直如枪,银甲在火光中灼灼生辉。他缓缓抬头,望向承天门城楼最高处。
那里,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襦裙,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腰间悬一支碧玉短笛,笛身雕着几朵将绽未绽的梨花。她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仿佛一尊被供奉千年的玉像,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令人窒息。
洛河。
她没有看薛仁贵,目光越过他,投向宫城深处那团翻涌的铅灰色云团,唇角弯起一抹极淡、极倦的笑意。
“薛将军,”她的声音透过笛声传来,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你可知,为何我大汉不惜倾国之力,在大乾经营十年,只为等这一夜?”
薛仁贵沉默不语,手中丈八蛇矛缓缓抬起,矛尖遥指城楼。
洛河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玉笛,笛声陡然一变,由温柔转为凄厉,如万鬼哭嚎,又似地府闸门开启时迸发的阴风。
“因为……”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近乎呢喃,“姜朝雨,他根本就不是人。”
话音落,她指尖在笛孔上轻轻一按。
承天门下,所有被笛声定住的士卒,眼中同时浮现出一层诡异的灰翳。他们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缓缓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怪响——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早已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声音。
高衍浑身一震,天罡星力狂暴乱窜,他猛地抱住头颅,指甲深深掐入太阳穴,嘶声咆哮:“不……不可能!那具尸体……那具被烧成焦炭的‘姜朝雨’,分明就在十年前的骊山行宫地窖里!!”
洛河终于看向薛仁贵,眼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十年前,死在骊山的,只是他的替身。”她轻声道,“真正的姜朝雨……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我们罗网,用‘牵机引’之术,炼成了活傀儡。”
“而今日,”她抬起手,指向宫城深处那团愈发狂暴的铅灰色云团,“他即将挣脱封印。你们要杀的,不是皇帝……”
“是这大乾万里江山,最古老、最饥饿的一条龙。”
笛声骤歇。
承天门上,洛河的身影如烟消散,唯余一支碧玉短笛,静静躺在染血的城砖之上,笛孔之中,缓缓渗出一滴殷红血珠,落在砖缝里,瞬间被吸吮殆尽。
薛仁贵握矛的手,第一次,极其缓慢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