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莫威尔,拉波特小馆。
稀稀拉拉的几桌食客,大部分是在丰收季后终于腾出手来约会的中年夫妇。
“你应该点鱼,乔纳森。”
碎花裙的女人把菜单推到丈夫面前。
“我想吃牛排。”老农夫头也不抬。
“医生说了,心脏病恢复期要少吃红肉。”玛莎叹气。
“医生还说了恢复期要保持心情愉快呢。”乔纳森·肯特翻了一页菜单,“你不让我吃牛排,我就不愉快。”
玛莎叹了口气。
结婚三十年,她至今搞不懂这个男人的脑回路。
他可以在龙卷风里为了一只西高地犬直面死亡,却无法忍受一餐饭里没有牛肉。
“好吧。”她退让了半步,“全熟,小份。”
“五分,大份。"
“七分,中份。”
“成交。”
乔纳森满意地合上菜单,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直到他发现玛莎早在他翻菜单的时候就已经把烤鳟鱼写进了点单纸。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兵法?”
“亚列教我的。”玛莎捂着嘴轻笑,“他说这叫声东击西。”
“我迟早要跟那小子谈谈。”乔纳森叹气。
“嗯……”
“那么...”
“还有克拉克的事情...”玛莎有些犹豫,“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谈谈?”
“就这几天吧。”乔纳森平静道,“等我做好准备。”
玛莎脸上浮现出点点愁绪。
乔纳森抚上女人的手背。
“你紧张什么?”他笑了笑,“又不是世界末日。”
“希望如此吧。”
至少此刻,牛排在路上了,鱼也在路上了,餐馆里也换上了一首乡村小曲。
玛莎散去脸上的愁容,拿起叉子去叉面包篮里的面包,打算和丈夫享受这绝佳的晚...
“砰——!”
闷响从餐厅的深处传过来,紧跟着一声怒吼。
乔纳森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在争吵?
包厢方向传来第二声响动,这一次更重,像是什么人把一张桌子掀了过去。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着火了!”
一个服务生从厨房通道的方向冲出来,脸色铁青,“着火了!大家快出去!”
“什么?!”
椅子被踢翻桌布被扯飞,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一片混乱。
乔纳森连忙拉着玛莎从侧门撤了出来。
扭头一看,便见到了一股浓烟从二楼的窗户中汨汨而出。
该死的...
乔纳森第一时间看向街角。
红色的铸铁消防栓安静地立在路灯底下,上面的油漆剥落了大半,生锈的阀门盖上积着一层厚灰。
他大步走过去,双手握住阀门用力一控。
“吱——”
纹丝不动。
乔纳森咬紧牙,全身的力气灌进掌心。
“嘎嘣。”
阀门终于拧动了。
但....
又是一股夹着铁锈碎渣的泥浆。
乔纳森愣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滴滴答答消泥的龙头。
“你他妈在跟我开玩笑呢?!”
老农夫罕见地爆了一句粗口。
这个镇上到底还有几根消防栓是好使的?
四年前他亲自在镇政厅的全体会议上提的案!亲自看着拨下去的经费!亲自在验收报告上看到了合格!
这他妈合格个屁!
斯莫威尔到底真有正常的水龙头吗?!
“哐——!”
餐厅正门再度从里面被撞开。
一个光头青年踉跄着冲出来,西装外套不知丢在了哪里,白衬衫前襟被烟灰染了一大片灰黄,翡翠色的眼睛在火光下糊满了泪水。
如果换个场合,乔纳森大概会夸这位卢瑟家的少爷今晚发型很稳定。
“诸位——!”
莱克斯连咳了几声,“里面......包厢里......”
“还有人?!”
一个看上去灰头土脸的经理惊呼道,“还有谁在里面?!莱克斯先生?!”
“是马修斯。”
莱克斯弯着腰,”杰拉德·马修斯...他在里面绊了一跤...我拉不动他....”
乔纳森下意识转头看向餐厅。
“乔纳森。”玛莎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事的。”乔纳森深吸口气,转过身来对妻子露出了一个笑,“就像我教孩子们的那样,亲爱的。”
餐馆内部,包厢。
墙纸在火舌下卷曲。
“马修斯先生。”
“你认识我吗?”
杰拉德·马修斯缩在包厢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唯一一面尚未被火波及的墙壁。
“你……………你是谁?”
看着身前瘦削的男人,马修斯瑟瑟发抖。
因为火焰...
火焰在这个男人身边跳舞?!
“你又不认识我了?”男人慢慢地说,“也是,你当然不认识我。你为什么要认识我呢?”
“你在台上的时候多体面啊,一场说明会鞠了四次躬,你们普莱恩是从日本请了顾问?”
马修斯吞了口唾沫。
“克劳福德街一百一十三号。”
男人说了一个地址。
“九月十七号。”
“我回到家的时候一楼已经全是烟了,于是我想跑去打最近的消防栓。”
“可是我拧不动。”男人面无表情道,“我是男人,手不算没有力气,但它似乎是锈死了,T-4型地下消防栓,具有十足隐患的退市产品,我后来查到过。”
“可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该死的铁疙瘩不出水。”
“后来,我冲进了火海之内,但还是没用。”
“一死一伤,我活了下来,得到了这个力量。”
男人动了动手指。
“哗!”
火焰在他肩头翻滚,在他脚下匍匐。
马修斯瞳孔地震。
“是你...是你!”他惊愕道,“这些天镇上的火灾都是你干的?!你是超人类?!”
男人没有否认。
火焰在他周围无声旋转。
“如果我不这样做。”
“你们又怎么会来呢?”
马修斯大脑宕机了。
“我选的地方都是你们普莱恩承包过消防设施的地方,每一次我都给了足够的时间,让镇民们去灭火。”
“可每一个地方的消防栓都是坏的。
包厢里的火焰高了一截。
马修斯扑通跪在了地上。
“放过我!求你了!消防栓坏了这不能怪我!这是整个系统的问题!是承包商的问题!是验收程序的问题!是......”
“是上帝!”
他哭丧着脸道,“是上帝不想让消防栓出水!这是天灾!不可抗力!你不能因为天灾来怪罪一个人!”
“可以。”
男人打断了他。
“什......什么?”
“我说可以。”
“我给你一个机会。”
男人指向包厢已经被火堵死的门口。
“嗡!”
火焰微微分开,露出了被浓烟遮蔽的走廊,以及.....
外面的街道,那根消防栓。
“如果外面那根消防栓是好的,如果它能出水,如果它能灭了这场火。
“你就能活。”
马修斯的双手开始发抖了。
“你说过的,马修斯先生。上帝不想让消防栓出水,是天灾,不能怪人。”
男人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我们就把决定权交给上帝吧。”
“让上帝来告诉我们...外面那根消防栓,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逻辑就是如此简单。
你说消防栓坏了不是你的责任?那我就用坏掉的消防栓来决定你的命运。
公平,这就是绝对的公平,让空气都为之一滞!
包厢里只剩下火焰燃烧时低沉的鸣鸣声,和马修斯急促到几乎脱节的喘息。
直到...
外面传来了声音。
隔着一整条着火的走廊,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有人在拧什么东西。有人在...
“......坏的!消防栓是坏的!又是泥巴!”
一个带着鲜明愤怒的嗓音穿过了火舌。
马修斯全身的血液宛若停止了流动。
“看来上帝不想给你机会。”男人平静道。
马修斯两眼一白。
普莱恩安全工程的公关副总裁...
在台上能面对一百个愤怒农夫连鞠四次躬面不改色的男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晕了。
他就这么了....
赫尔利低头看着地上这具昏迷不醒的身体,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种感觉不太好。
“烧死一个昏过去的人,总归不太有骑士精神。”他自言自语。
当然,麦克尔·赫尔利从来没有声称过自己是什么骑士。
他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妻子被消防栓杀死的男人。
右手的火焰开始聚拢了。
宛若蟒蛇般缓缓朝地上昏迷的男人收束。
只要这个家伙死了......
明天整个美利坚都会知道发生了....
“轰——!”
门框从外面被硬生生撞开了。
一个老农夫咳嗽着从浓烟中走进来。
他身上披着一条打湿的毯子,脸上覆着一层灰黑色的烟灰。
“喂!伙计!快跟我走!”
"
乔纳森·肯特。
赫尔利认识这个人。
或者说整个斯莫威尔都认识。
曾经在镇政厅会议上提消防翻新提案的老农夫。
“快过来搭把手!别发呆了!”乔纳森大喝一声,说着就弯下腰去扛地上的马修斯。
但火焰缓缓地合找了,在乔纳森面前形成了一道火圈,温度不算高,但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明白...
再往前一步,就不只是被燒掉点衣服那么简单了。
乔纳森愣愣地侧过头,看向站在火焰中央的瘦削男人。
“你?”
赫尔利没回避他的目光。
“乔纳森先生。”男人不紧不慢,“我认识你,在这个小镇的这段时间...我听说过你...”
"......"
“你是个好人。镇上的人都说你是好农夫,好邻居,好父亲。”
赫尔利的目光落到了乔纳森肩膀上那具不省人事的肉体上。
“但你扛的这个不是好人。”
“可这不是你放火的理由。”乔纳森蹙着眉。
“他应该死。”赫尔利说。
“但不是由你来决定。”老农夫摇摇头。
男人沉默了。
火焰在沉默中噼啪作响。
“乔纳森先生。”赫尔利说,“请放下他,然后离开,我可以放过你,他必须留下。”
乔纳森没有动。
他就站在马修斯前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赫尔利叹了口气。
他有一种感觉...
如果给这个老人一整晚的时间,他真的会和自己耗上一整晚。
“那就抱歉了,乔纳森先生。”男人低声道,“可我必须把事情闹大,不闹大的话,没有人会在乎。”
“你已经闹大了。”乔纳森平静地回答,他比赫尔利想象中的更加冷静。
“您到底为什么那么冷静?”赫尔利有些无法理解。
“因为不怕。”
“你为什么不怕?这可是死亡。”赫尔利似乎更无法理解了,“没有人能在面对死亡时保持冷静,马修斯如此,我如此,我的妻子她也如此...她在火海中尖叫...她很害怕...她……”
“为什么你不怕?!”
男人的情绪似乎终于失控了。
“轰——!”
火焰急剧攀升。
“去死!你也去死!”赫尔利低声喃喃着,“在火焰之下,众生平..."
“你想对我爸爸做什么?这位歇斯底里的先生?”
"....?"
谁?!
赫尔利瞳孔一缩,周遭的火焰猛地一滞。
他惊疑不定地侧过头去,却对上了一对琥珀色的眸子。
其中缭绕的寒意哪怕是在火海之中,都让赫尔利脊背一凉。
“亚列。”
乔纳森唤了一声。
赫尔利能清楚地看见,老农眼中的自豪根本藏不住,他仿佛早早就预见了这一幕的发生。
看了老父亲一眼,确认他身上没有烧伤,青年这才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赫尔利身上。
赫尔利微微眯起了眼。
火焰竟在这个人身边自动让开了,就好像青年周身裹着一层透明的壁障,让火焰自发地不愿意靠近的那种。
从在火海中觉醒能力至今,赫尔利还没见过这种现象。
“赫尔利先生。”亚列平静道,“你今晚还是先回家吧。”
“你也是超人类?”赫尔利沙哑地问。
“不重要。”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赫尔利朝地上的马修斯一指。
“知道。”
“那你也要救他?”
这个回答让乔纳森和赫尔利同时愣住了。
“我不是来救他的。”亚列说,“我是来接我爸的。”
他侧过身,让出了从窗户到门框之间的一条路径,一路上的火焰在他刚才走过时已经自动退到了两侧。
“爸爸,走吧。”
“亚列………………”
“我来善后。”
乔纳森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亚列在笑话变少的时候才是最认真的时候,而他现在一个笑话都没有讲。
“......马修斯我要带走。”
乔纳森把那具昏迷的身体扛上肩膀。
“站住!”
赫尔利低喝一声,火焰缠绕着便是....
“我让你动了么?”
"
"...?!"
火蛇溃散,赫尔利口中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惊恐地低下头去。
却见一只钢钳般的铁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将他在火海之中举起,而青年金发之下的眉心之间,亦是映出了地狱之色!
那是一枚红色的竖瞳。
它在火海中幽幽转动着。
注视...
有人在注视着他?!
两侧弯曲的羊角,四枚猩红的瞳孔。
火海之中,一个轮廓逐渐在青年身后成型。
恶鬼!这是恶鬼!
“不......不!”
赫尔利本能地想要驱动火焰。
包厢里所有的火焰在他的意志鞭策下骤然暴涨,像一群被抽打的野马朝少年的方向涌去!
万度高温!足以融化钢铁!足以将一个普通人烧为白骨!
可随着火中恶魔带着不屑笑意的凝视。
赫尔利感觉到了。
他和火焰之间,那根把他的意志和火焰连在一起的线!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剥离!从他的骨髓里,从他灵魂深处某个他自己都从不知道存在的位置!
剥离!
“不——!海伦!别离开我!海伦!”
男人惊恐地大叫,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最后的火焰,但这次却只抓到了空气。
包厢里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它们不再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