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接过文件,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
鸭式布局气动方面的设计?
不是他自吹,在国内三代机这个领域里,没有谁比他研究得更深。
鸭式布局这个概念和布局方式,就是他亲自提出来的。
歼-9项目虽然几上几下,最终没能走到型号定型,但十几年折腾下来,风洞里吹过的模型,纸上算过的数据,攒了满满几柜子。
这些东西在外人看来是一堆废纸,可在他眼里,那是国内最值钱的气动数据库。
作为航空口公认的气动大拿,他有这个自信说这句......
人潮像决了堤的洪水,裹挟着川蜀冬日特有的湿冷空气,猛地灌进三百平米的敞亮门面。玻璃大门被挤得吱呀作响,门槛上红地毯边缘已被无数双脚踩得发白卷边。林默站在收银台后方三米处,没往前凑,只微微侧身,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这方被精心设计的空间——左侧是空调专区,两台样机并排立着,外壳泛着哑光银灰,出风口下方嵌着一块电子屏,正无声滚动播放着“24小时制冷速达18℃”“一级能效,日均耗电仅0.8度”的动态字幕;右侧冰箱区,双门款通体纯白,门板上一条极细的蓝色LED灯带随呼吸般明灭,映得旁边单门款的搪瓷表面泛出温润光泽;中间通道铺着深蓝防滑地胶,每隔五米便立一尊亚克力展架,上面摆着压缩机剖解模型、喷粉工艺流程图与一张放大的《曙光厂质量承诺书》,墨迹未干,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厂印。
“让让!让让!”陈嘉诚拎着扩音喇叭从后仓小跑出来,额角沁汗,工装裤兜里露出半截对讲机天线,“王二丫!王二丫在哪儿?东区第三排空调挂机旁,顾客问变频原理,你去接应!”
话音未落,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已踮脚穿过人群,蓝布围裙下摆随步子翻飞,她左手托着个黄铜色小圆盘,右手拇指按住盘心凸起的金属旋钮,一边走一边拧动:“大叔您看,这个就是咱们自研的无级调速模块——旋得慢,压缩机就轻喘;旋得快,冷风嗖一下就扑脸!”她把圆盘往顾客掌心一塞,指尖在盘沿轻叩三下,“听这声儿,实心铸铁,不是空心铝壳糊弄人的。”
那中年男人捏着圆盘翻来覆去瞧,忽然咧嘴笑了:“嘿,比我家那老式缝纫机还扎实!”
“可不是嘛!”王二丫顺势挽住他胳膊,声音清亮如裂帛,“您摸摸这外壳,静电喷粉加三重烘烤,十年不掉漆!再看这出风口,72片柔风导叶,吹出来跟山涧凉风似的,孩子睡觉盖条薄毯就行!”她手腕一翻,不知何时已抽出一把折叠尺,“您家客厅多大?我给您量量,配多大匹数最省电——今天开业,所有机型加赠三年延保,现场下单再送曙光牌不锈钢汤锅一口!”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与掌声。林默嘴角微扬,目光却掠过她扬起的袖口——内侧用蓝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F-117隐身涂层折射率参数、PD雷达主振频率容差范围……那是昨夜他亲手写在技术员速记本上的笔记,竟被她抄了去,混在售货话术里当活广告。
“林厂长!”耿建业拨开人流挤到跟前,工装胸前口袋鼓囊囊塞着把游标卡尺,声音压得极低,“刚接到607所余总师电话,PD雷达实物机今天下午三点空运抵蓉,但运输箱外壁有轻微磕痕,他们怕震坏液冷管路,不敢拆封,要等您亲自签字放行。”
林默眸光一凝,抬腕看了眼上海牌手表——七点四十三分。距首台雷达抵达还有七小时十七分钟。他不动声色点头:“让孙厂长备车,八点二十出发,直奔双流机场。通知梁栋所长,成飞制造所的六名结构工程师九点整在机场货运厅集合,带齐激光测振仪和氦质谱检漏仪。”顿了顿,他盯着耿建业汗津津的眉心,“告诉余总师,磕痕位置拍三张特写发我手机,再把运输全程温湿度曲线图调出来。”
耿建业应声而去。林默转身时,眼角余光扫见收银台旁新立的价目牌:曙光KFR-35GW/01型空调,售价899元。这数字让他脚步微滞。前世同期,松下同规格产品售价三千二,国产杂牌亦要一千八。八百九十九——这价格几乎削掉了曙光厂空调产线三分之一的毛利,只为在供销社体系尚未瓦解的当下,用绝对性价比刺穿计划经济末梢的价格坚冰。
“厂长,钱主任来了。”陈嘉诚不知何时又闪到身边,朝门口努了努嘴。
林默抬眼看去。区商业局钱副主任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正被两个戴红袖章的街道办干部簇拥着往里走。那两人腰杆挺得笔直,其中一人左袖口磨出了毛边,右手却始终按在棉袄内袋位置——那里鼓起的轮廓分明是把五四式手枪的握把。
“林厂长!”钱副主任嗓门洪亮,一把握住林默的手上下晃动,冻得发红的指节几乎嵌进林默虎口,“好啊!三线厂也搞起市场经济了?这店……啧啧,比我们局办公室还亮堂!”他眯眼打量天花板上整齐排列的日光灯管,忽然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卖的空调,连公社书记家都抢着订?”
林默笑意不减,反手将人往空调展区引:“钱主任,您是行家,帮我们掌掌眼。”他抬手一指样机底部铭牌,“这台机子,压缩机是曙光厂自研的R22双缸变频款,壳体模具精度控制在±0.08毫米,比国家一级标准还严半格——您摸摸这接缝,头发丝都塞不进。”
钱副主任果然蹲下身,粗糙的手指顺着空调底壳与面板接缝缓缓摩挲。他动作忽然顿住,指甲盖在某处微微翘起的漆面边缘刮了一下,一小片银灰粉末簌簌落下。“咦?”他捻着粉末凑近鼻尖嗅了嗅,眉头骤然锁紧,“这喷粉……掺了云母粉?”
林默心头微震。云母粉耐高温、抗紫外线,添加比例超过5%会使漆膜发脆,但若精确控制在3.2%-3.7%区间,却能让外壳在川蜀潮湿环境下十年不生锈。这数据连徐增平都只在实验室试过三次,钱副主任竟能凭手感与气味断定?
“钱主任火眼金睛。”林默坦然道,“确实掺了,3.5%。”
“哈!”钱副主任猛地站起身,军大衣下摆扫过一株绿萝,叶片簌簌抖动,“我就说嘛!去年我去江浙考察,见人家搪瓷厂师傅用手摸碗沿就知道釉料含铅量——手艺这东西,是刻进骨头里的!”他忽然伸手拍林默肩膀,力道沉得惊人,“小林啊,我今儿来不为别的,就替商业局传句话:曙光家电这牌子,我们批了!全区供销社系统,春节前首批配额三千台,全要你们这‘01型’!”
林默呼吸一滞。三千台——相当于一分厂两个月的产能。他正欲开口,钱副主任已大笑着转向围观群众:“乡亲们!听见没?这是军工厂造的空调!连雷达都能做,空调还能差得了?——王二丫!给钱主任拿台样机,装车送到局里去,就说我说的,先用着,不满意明天退钱!”
“哎嘞!”王二丫清脆应声,小跑着去库房。钱副主任却拽住林默胳膊,把他拉到消防栓旁阴影里,军大衣领口蹭过林默耳际,带着浓重烟草味的低语钻进耳道:“小林,我闺女在611所干绘图员……昨儿回家说,你们厂那个PD雷达,散热器用了钛合金蜂窝结构?这玩意儿,连歼八改型都没敢上啊……”
林默脊背瞬间绷紧,瞳孔收缩如针尖。611所属于绝密单位,职工严禁对外透露任何项目信息。钱副主任女儿能知道钛合金散热器细节,说明她参与了三代机气动布局图纸的局部校对——而这种校对权限,通常只授予核心组成员家属。
“钱主任,”林默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这话,您不该问我。”
“我知道不该问。”钱副主任忽然咧嘴一笑,冻疮裂口渗出血丝,“所以我今儿带了两样东西来。”他掀开军大衣,从内衬暗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另一侧口袋摸出枚黄铜钥匙,塞进林默手心,“信封里是南山区十二个街道的供销社仓库平面图,标红的是闲置库房——钥匙能打开西街仓库地下二层的铁门,里面堆着八三年淘汰的苏联产数控铣床,全套图纸都在我办公桌第三格抽屉。机床虽老,但主轴刚性够,给你们铣钛合金散热片,绰绰有余。”
林默攥着钥匙,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钥匙齿纹异常粗粝,分明是手工锉削而成,绝非原厂配件。他抬眼看向钱副主任,对方正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喉结上下滚动:“小林,我当兵那会儿在酒泉修过发射架……知道有些事,得有人先把路踩出来,哪怕踩得满脚血。”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刺耳刹车声。一辆草绿色北京吉普横在店门口,车门“砰”地甩开,跳下三个穿藏青呢子大衣的男人。为首者四十岁上下,金丝眼镜后目光如刀,径直劈向林默:“林厂长?我是省经委工业处周志明。刚接到举报,说曙光厂违规使用军工设备生产民品,涉嫌国有资产流失——请配合调查。”
人群霎时寂静。王二丫端着刚拆封的空调样机僵在半空,泡沫塑料碎屑从她指缝簌簌滑落。
林默缓缓松开紧握钥匙的手,将那枚黄铜钥匙轻轻放回钱副主任掌心。他整了整衬衫领口,迈步迎向周志明,皮鞋踏在地胶上发出清晰回响:“周处长,举报人留姓名了吗?”
“按规定,举报人信息保密。”周志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情绪。
“那好。”林默微笑依旧,声音却沉如古井,“请周处长跟我来。”他转身走向仓库入口,皮鞋声在空旷大厅里激起轻微回音,“我们刚收到国防科工委绝密文件,曙光厂即日起承担10号工程——三代机研发任务。您要查的‘军工设备’,此刻正在为歼十原型机加工雷达舱段。要不要先看看文件原件?”
周志明脚步猛地钉住。他身后两名随员脸色骤变,其中一人下意识去摸公文包——那里本该装着经委开具的检查通知书,此刻却空空如也。原来半小时前,他们在区府大院停车时,包被一只黑猫撞翻,文件散落泥水,又被清洁工当作废纸扫走。
林默已推开仓库铁门。冷白灯光倾泻而出,照亮数十台锃亮的龙门铣床。最前方CNC操作台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三维建模图:一段曲率复杂的钛合金弧形舱壁,右下角标注着微缩字体——“10号工程·歼十Ⅰ型·雷达舱前缘”。
周志明喉结滚动,金丝眼镜滑落半寸。他伸手去扶,指尖触到冰凉镜框时,听见林默平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周处长,您要是真想查国有资产,不如去看看隔壁一分厂。那儿有套苏联进口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八三年搁置至今,每年光保养费就烧掉十八万——可它现在正切削着歼十的钛合金舵面。”
铁门缓缓合拢,将周志明惨白的脸隔在门外。林默转身走向空调展区,途经收银台时,顺手拿起桌上一张红色宣传单。那是王二丫昨夜加班印制的,标题印着烫金大字《曙光家电惠民承诺》,正文第三条用加粗宋体写着:“凡购机用户,凭发票可免费参加曙光厂‘军工技术开放日’——参观PD雷达实验室、体验歼十飞行模拟器、与三代机总设计师宋文教授面对面交流。”
林默指尖抚过“宋文”二字,纸面油墨未干,微微发黏。他忽然想起昨夜醉酒时,韩振国部长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小林,宋文教授答应出山,可有个条件——他要亲眼看见第一台PD雷达装上真机,才肯签总设计师聘书。”
此时,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五十分。距双流机场接收PD雷达,还有六小时十分钟。
林默将宣传单折成纸飞机,手臂轻扬。那抹红色掠过攒动的人头,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锐利弧线,稳稳落进门口花篮里盛放的冬青枝叶间。几片墨绿叶子随之轻颤,抖落细小的水珠,在红地毯上洇开几点深色痕迹,像尚未干涸的朱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