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曙光厂家属区。
晚上，刘二柱是喝的比较多，一路晃晃悠悠的回到宿舍。
刘大柱还没睡，见弟弟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赶紧问道。
“怎么今天这么晚回来？”
“和厂长一起吃了一顿庆功酒。”
刘二柱回道。
“听说你们今天门店卖的不错，具体什么个情况？”刘大柱问道。
刘二柱把门一关，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床前，一屁股坐下来，自豪的说道。
“哥，你猜我今天挣了多少？”
刘大柱好奇道：“多少？几十？”
“一百五十！”
刘二柱洋洋得意：“我卖了三十台冰箱空调，一台提成五块，整整一百五十块钱。”
“你一个月工资才八十多，我一天就快赶上你两个月了！”
刘大柱闻言，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不由自主地重重地点点头，目光里充满喜悦。
家里爹娘在农村，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工分，弟弟高中毕业没出路，跟着他来厂里打零工，一个月拿三十块钱的津贴，每回寄钱回家爹都在信里说“够花了够花了”，可他当大哥的知道，哪够啊。
原本以为要这么一直苦下去。
现在是见到曙光了！
“二柱，一次性卖这么多台，恐怕只是刚开业会这么多，后面会慢慢的平稳，但也是个好差事，这活也要好好干，要对得起厂里，对得起厂长。”
刘大柱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开口嘱咐着。
“那肯定！”
刘二柱一拍胸脯，“对了，哥，我听店长说还要再招一批，我帮你去问问，你要不去试试？”
刘大柱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我？我嘴笨，不会说话……”
“笨啥笨？你今天没去，没看见那阵仗，好几个售货员刚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话都说不利索了，说着说着就好了。”
刘二柱一骨碌躺下来，枕着手臂看天花板，语气肯定：
“哥，我觉得这活儿比在车间有奔头，要不你明天跟我去看看。”
刘大柱没应声。
他在车间里面待的挺好的，而且厂子的发展越来越好，后面待遇肯定会水涨船高。
这倒不是说售货员不好出路，他只是觉得不适合而已。
.......
此时此刻，类似的场景在曙光厂家属区轮番上演。
凡是有售货员的人家，这一会儿十有八九都亮着灯，被高额收入冲击的兴奋睡不着觉。
一开始大家报名售货员，谁也没指望这个职位能挣多少钱，不过是想贴补点家用，一个月多挣个十块八块的，给孩子买个零嘴，给家里添件衣裳。
可谁能想到呢？
头一天开张，想去挣个零花钱，结果挣回来好几个月工资。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嘉诚还没到办公室，门口就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自从接手民用产品之后，陈嘉诚就在二楼有一个自己的独立办公室，用于处理民用产品业务。
到八点上班的时候，走廊里挤了二十来号人，有男有女，有本厂的家属，还有隔壁厂听说了消息跑过来的。
这些都是听说了销售员昨天夸张的收入跑来应聘的。
陈嘉诚挤过人群，一脸懵：“你们这是……”
“陈秘书！售货员还招不招？”
“陈秘书，我闺女高中毕业，算盘打得溜，嘴也利索，你看行不行？”
“陈秘书，我弟媳妇昨天去买了台冰箱，回来念叨了一晚上，让我来问问还缺不缺人！”
陈嘉诚好不容易开了门，一群人涌进去，把办公桌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等等，我请示一下厂长。”
他擦了把汗，拿起电话往厂办打：“厂长，售货员报名的事，这边挤了快三十个人了，要不要进行现在就招人？”
电话那头，林默正跟孙德茂讨论产能的事，闻言笑了一声：
“招啊，怎么不招？告诉大家，今天下午两点在厂办一楼面试，按顺序来。”
林默说着，语气严肃起来：“不过，跟报名的大家伙把话说在前头，售货员这活儿，要抛头露面，要笑脸迎人，要学产品知识，考试不过关的不要。”
“虽然赚得多，但也没有白赚的钱，让他们想清楚了再来。”
“明白！”
陈嘉诚点点头，放下电话冲人群喊了一嗓子，大家顿时炸开了锅。
......
与此同时，曙光厂南山店的爆火吸引了各方面的注意。
市里，区里，一些企业负责人都在默默关注着。
上午，市国防工业办，几个工作人员端着茶缸凑在暖气片旁边，低声议论着。
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科员开口说着，言语中透露出疑惑。
“你们说这曙光厂，外汇做得好也就罢了，怎么国内产品也卖得这么厉害？当真是神了。”
“之前也不是没有人做这些电子产品，市里那几家电子厂，哪年不推几款冰箱电扇出来？可基本上都卖不出去，堆在仓库里落灰。”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瘦高个儿接话，一边说一边摇头：
“谁说不是呢，昨天我也去了，凑了个热闹。“
“有一说一，曙光厂做的产品，性能先抛开不讲，好看是真的好看。”
“那十字冰箱往那儿一摆，银色的面板，溜光水滑，我站在前面看了半天，幸亏兜里就揣了五十块钱，要不然昨天就得损失八百块。”
几个人笑了一阵。
角落里一个女同志正打着开水，头也没抬地插了一句：
“我听说咱们区里那个电视机厂，外观设计就是曙光厂的林厂长亲自操刀的，上市之后直接卖爆了，马老板的订单都排到明年去了。”
“林厂长是真有能力。”
戴眼镜的科员把茶缸往窗台上一搁，语气诚心诚意。
“不佩服不行啊。”
“你们想想，人家以前是搞军品的，雷达芯片多尖端，结果转过来搞民用，一搞一个准，咱们搞了这么多年工业管理，论眼光，还真比不上人家一个年轻人。”
瘦高个儿压低了声音：“我家里那位昨晚上也跟我商量来着，说曙光厂的冰箱便宜，一台才八百块，还三年保修。”
“最关键的是不要家电券，她说要不要赶紧买一台，万一以后又恢复用券了，或者价格提上去了，就亏了。”
“买！赶紧买！”
戴眼镜的科员一拍大腿，也反应过来：
“我昨天下班回去就跟我老婆说了，她说她今天请假去排队。”
“你去晚了连定金都排不上，今天早上我听人说，南山店门口天不亮就有人搬小板凳坐着等了。”
……
正议论着，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立刻散了，各自端着茶缸回了工位。
与此同时，陶伟的办公室里。
陶伟正低头批着一份关于市属企业安全生产检查的报告，年底了，各种检查报告都一股脑的多起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起。
“陶局长？我是马天明啊，没打扰您工作吧？”
“马总啊，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说。”陶伟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陶局长，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你说。”
马天明缓缓说道，“您也看到了，昨天曙光厂这个直营店开得火爆，人家不要家电券，价格还低，老百姓抢着买。”
“我想问问我们电视机厂这边，能不能也琢磨琢磨，取消家电券购买产品？”
“我的想法是，电视要是不用券了，销量还能往上再蹿一截，对我们厂里，对市里的税收都有好处。”
陶伟没立刻接话，沉吟了片刻。
马天明在香港和内地的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眼光是有的。
这才第一天，就能看到曙光厂不要家电券带来的冲击，主动提出跟进，说明是真动了心思。
但取消家电券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小了说，是一个厂的销售策略调整，往大了说，牵涉到市里商业局，物资局，供销社好几家的协调，甚至还能扯到省里。
一会儿后，陶伟斟酌着开口，“马总，你提的这个事，我个人觉得方向是好的。”
“但你也知道，家电券不是哪一个厂说了算的，曙光厂能这么安排是完全它们独特的性质决定的。”
“咱市里和区里的企业，涉及到物资调配，都要商业系统讨论统一安排。”
“这样，我跟局里几位领导碰一下，也和商业局那边通个气，讨论一下可行性，稍后给你一个结果。”
“好的好的，那就麻烦陶局长了。”
马天明在电话那头连声应着。
“我就是看曙光厂那边搞得红火，心里痒痒，想试试。”
“您也知道，我那些电视机，质量不比别人差，就是被券卡着，卖不快，有的人想买都没有券。”
“行，我知道了，有消息我给你回话。”
陶伟挂了电话，往椅背上一靠，自言自语地感慨了一句：
“林默啊林默，你还真是每次都能整出大动静来。”
他端起茶缸喝了口水，咂了咂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取消家电券这个事，放在一年前，他想都不会想。
那个时候市里工业产品紧俏，凭券供应是铁打的规矩，谁敢动这个口子？
可曙光厂真刀真枪干了这么一票，老百姓拿着钱涌进店里，冰箱空调成车地往外拉，也没见出什么乱子。
反过来想，票证这个东西，当初是为什么出现的？
不就是因为东西不够吗？
产能上不去，供不应求，才要靠票证按人头分配，保证谁都能分到一口。
可要是产品够多呢？
够到敞开卖都卖不完呢？
“这么来说，取消家电劵，好像也不是不行。”陶伟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