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王二丫回到家里，已经快接近十点半了。
推开门，张土根已经带着孩子睡着了。
屋里黑着灯，她轻手轻脚地把门栓插好，正要摸黑往床边走，里屋传来张土根翻身的声音，接着是迷迷糊糊的两句话。
“回来了？”
“怎么搞的这么晚……”
王二丫手在墙上摸了半天找到灯绳，“咔哒”一声拉了开关。
黄色的灯光下，张土根从被窝里半坐起来，棉袄披了一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床上三岁的儿子冬冬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掉了一半，小胳膊小腿摊在床面上。
“喝酒了？”张土根吸了吸鼻子，闻见一股淡淡的酒味。
“没喝多少，就给厂长敬了一杯，感谢厂里给的机会。”
王二丫把挎包往桌上一放，坐到床边脱鞋，鞋跟一松，脚底板踩在地上，酸胀得她嘶了一声。
张土根掀开被子坐到床沿上，两只脚摸索着找拖鞋。
“今天情况怎么样？”
“等你等到九点半，实在撑不住才睡的，冬冬今天又闹了一晚上，非要等你讲故事才肯睡，我哄了半天才把他哄着……”
一提起这个，王二丫神色一下亮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当家的，我们南山店今天开业，那叫一个火爆，热闹得跟赶集似的，人山人海，我从早上站到晚上，脚都没沾过凳子！”
“卖得好不好？”
张土根找到拖鞋穿上，往厨房走，准备泡杯醒酒茶。
“好啊，好得不得了！”
“今天我们店里卖出去四百多台冰箱，两百多台空调！厂里备的货一个多小时就抢光了，后面全是交定金的，店长电话打个没停！”
闻言，张土根瞪大眼睛惊讶道：“多少？四百多台？”
“是四百五十台冰箱，一百五十台空调！”
王二丫自豪的说着。
“一整天下来，店里的货架全卖空了！”
“乖乖！”
“卖这么多啊，这可不得了！”
张土根把茶叶往搪瓷杯里一扔，拎起灶台上的水壶。
“我们车间今天还在说，食堂大师傅多做了两百斤红烧肉，说是给店里售货员还有一分厂，二分厂加菜。”
“我当时还寻思呢，一个卖东西的店能忙到哪儿去，还值当加两百斤肉？”
“原来是卖的这么多，这下就全明白了！”
王二丫一屁股坐在饭桌旁边的板凳上，下巴扬起：“当家的，你猜我今天卖了多少台？”
张土根把茶缸端过来放她面前，自己坐到对面，带着几分好奇：“多少？十台？二十台？”
“七十二台。”
张土根愣了一瞬。
“多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十二台。”
王二丫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冰箱和空调加起来，我一个人就卖了七十二台。”
张土根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知道王二丫卖一台五块钱提成，七十二台就是三百六十块。
他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多块，得干六七个多月才挣这么多。
自家媳妇一天就出来了？
“三……三百六？”
张土根有些不淡定了。
“你一天挣了三百六十块钱？”
“对呀。”
王二丫看着丈夫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笑得有点得意，又有点心酸。
结婚四年，她知道自家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实，本分。
在厂里踏踏实实的干活，
每天车零件车到满手是茧，回家从来不抱怨，
王二丫往前探了探身子，“而且今天我是店里的销冠，张秀芹店长亲口说的，全店三十多个售货员，我卖得最多，厂长吃饭的时候还专门提了我一句，说干得好还有机会当店长嘞。”
张土根一把抓住王二丫的手，粗糙的掌心裹着她的手背，兴奋的说着：
“二丫，你这……这可赶得上咱家大半年的收入了。”
“可不是嘛！”
王二丫反手握住他，声音里带了点鼻音，高兴的说着。
“我算过了，一个月就算不是天天这么火爆，只按今天的零头算，一个月下来也有个一百。”
“这么一来，以后咱家的日子能松快一大截了！”
张土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重重的点点头。
他两只手互相搓了搓，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孩子的奶粉，咱可以买好点的了。”
王二丫掰着手指头说，“冬冬现在喝的那个奶粉太稀了，我上次看百货大楼有卖那种袋装的，贵是贵点，但人家说营养好。”
“还有肉，每个星期至少买两回，不能再光喝棒子面粥了，没什么营养。”
“我爹上回回去看他咳得厉害，村里赤脚医生开的药不管用，市医院有那种好药，副作用小，就是贵，咱们现在买得起了。”
“买！”
张土根大手一挥，脸上那点困意早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笑得合不拢嘴，
“都买！奶粉买好的，肉也买，药也买。”
“明天下了班，咱俩先去买几斤猪肉，再买点奶糖，对了，给你爹那边送点钱过去。”
“二丫啊，这售货员，幸亏咱去了啊！”
“没想到这么挣钱！”
“可不是嘛！”
王二丫也感慨起来，“说起这个，得谢谢隔壁李大娘。”
“要不是她跑来跟我说曙光厂招售货员，我压根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我一开始还犹豫呢，觉得站柜台抛头露面的，怕丢人。”
“丢啥人？”
张土根一摆手：“一天挣三百六，丢什么人？那是本事！”
“我当时还扭扭捏捏的，陈秘书培训的时候说要微笑，要大方，我头两天脸都笑僵了。”
王二丫回忆起来颇有些感慨：“可今天往那儿一站，不知道怎么的，一点都不怯了，那些阿姨大姐的，我一开口介绍，人家就愿意听。”
“有的大姐挑了半天没买，我送人家到门口说没关系，下次再来看看，后来下午她又回来了，带了她妹妹一块儿，一人买了一台冰箱。”
张土根听着，不住地点头。
他看着自家老婆，忽然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
可现在坐在那儿，眼睛里有一股他从来没见过的劲头。
张土根搓了搓手，“对了，改天咱给李大娘买点东西送过去？要不是她提这一嘴，咱们也没想到。”
“我也这么想的。”
王二丫站起来，把茶缸里的茶一口气喝了半杯。
“明天下了班咱俩去趟供销社，买几斤猪肉，再称几斤奶糖，给李大娘家送一份，人家帮着开了个好头，咱不能忘了本。”
张土根点点头。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从冬冬的奶粉说到王二丫她爹的药，从过年的肉馅说到明年开春给家里添个衣柜。
王二丫把今天店里的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张土根就一遍一遍地听，时不时插上一句，脸上满满的是笑容。
将近十一点，两人这才关了灯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