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店里，大家发现店里的布局和他们熟悉的供销社完全不一样。
八十年代初的供销社是什么样子？
几乎可以说都是一个模样。
柜台高得像城墙一样，柜子后面坐着个爱答不理的售货员，你要是想看个东西，得先赔笑脸喊一声同志。
然后人家才慢悠悠把东西从货架上拿下来。
要是态度不好，人家理都不理。
可眼前的曙光家电，三百平米的大开间，一排排一米五高的货架整整齐齐地码着，商品就摆在上面，触手可及。
放眼望去，左侧一整面墙全是空调，有的挂在展示板上，有的立在矮柜上，外壳锃光瓦亮，按键清清爽爽。
右侧是一排冰箱，最中间那台尤其扎眼，十字冰箱，十字对开门，银灰色的哑光面板，边缘做了圆弧倒角，四四方方的箱体比普通冰箱宽出两拳。
漂亮的外观，让大家根本挪不开眼。
曙光厂的外观设计几乎是把后世的那一套极简审美直接搬了过来。
没有多余的线条，没有雕花贴皮，也没有模仿老大哥那种厚重粗笨的棱角。
哑光银的金属拉丝面板，隐藏式把手，门体严丝合缝，连商标都只用了小小的红色宋体字，贴在右上角，不张扬，却显得贵气。
大家伙看惯了军绿色，米黄色和灰蓝色漆皮包裹的家电，忽然撞见这种干净的工业设计，就像在黑白电视里看见彩色的画面，冲击力几乎是生理性的。
“这个冰箱看起来真洋气啊，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不知道怎么做，就是好看。”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妈站在十字冰箱前面，两手不由自主地扶了扶头巾，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三遍，嘴里喃喃着。
“真大啊！”
旁边一个汉子抻着脖子比了比，眼前的冰箱比他在供销社见到的最大单门货还高出一截。
“我家那间灶房怕是塞不进去。”
“有一说一，要是价格不贵，我还真想买一台。”
“就冲这个外观。”
大妈转头对旁边不相识的人念叨起来，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动了情。
“这个冰箱比其他的要好看很多，正好我儿子要结婚了，买上一件摆在新房里，多有面子。”
“话说，这四四方方的盒子又是什么东西？”
一个戴狗皮帽子的老汉绕到左边，指着一台白色方盒子问旁边的人，“从来没有看过啊。”
“同志，那是空调。”
旁边有人接了话，语气里带着些许卖弄。
“这是曙光厂新出的产品，我侄子在厂里上班，说这玩意儿能吹冷风，也能吹热风，比电风扇高级多了。”
“能吹热风？那不跟火盆子似的？”
“什么火盆子，人家是电热的，干净！”
“电的？那得费多少电？”
“你管他费多少电，人家军工厂造的，还能差？”
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店里此起彼伏。
王二丫在人群里穿梭，藏青色的制服被挤得有点皱，脸上挂着培训时练了无数遍的笑容。
她看见一位四十来岁的阿姨站在空调区前面，穿着体面，盯着机器看了半天。
王二丫快步走过去，微微弯了弯腰。
“阿姨，您这边需要什么？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咨询我。”
阿姨转过身，上下打量她一眼，便指着面前那台白色方盒子：“姑娘啊，这个是什么？看着四四方方的东西。”
“您说这个啊！”
王二丫伸手轻轻拍了拍空调的侧板。
“阿姨，这个是我们最近推出来的空调。”
“我们公司对这个空调进行了小型化处理，这是一个室内的一点五匹机，您看，就这么大点地方，挂在墙上就行，不占屋里面积。”
“原来是空调啊，还真新鲜呢。”
说着，阿姨凑近了看铭牌，又踮起脚往后面瞄了瞄。
“现在还有这么小的空调？我见过友谊商店那种大柜子，跟衣柜似的，威风倒是威风，就是太占地儿了。”
“这么小，不会质量有问题吧？”
“那个是柜机，一般都是大商场、大机关里用的，我们这个挂机是专门给家里设计的。”
王二丫说着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阿姨，质量怎么样我不能光嘴上说，您往这边来。”
王二丫把阿姨引到店面靠里侧用隔板搭出来的一个小隔间，里面摆着一台同款空调，正开着制热模式。
玻璃门一推开，热风呼地裹上来，阿姨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随即眉毛挑了起来。
“哟，真暖和！”
“这是我们的制热模式。”
王二丫笑着解释，“冬天开热风，夏天开冷风，您摸一下出风口的温度，比屋里能高出十几度。”
阿姨伸了伸手，在风口前试了试，又赶紧缩回袖子里，嘴里“啧啧”两声：“热的，真是热的。”
“而且您看这噪音。”
王二丫按了按面板，风量调低了一档，隔间里一下安静下来，“最小档比电风扇声音还小，晚上睡觉不吵人。”
“这个……多少钱？”
阿姨肉眼可见的心动起来，他拉着王二丫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
“一千五百九十九。”
阿姨眼睛一下子瞪大，手指头不自觉地掰了掰：“一千五……”
王二丫笑了笑，接着又放出了一个憋了一个王炸。
“最关键的是我们的空调以及冰箱所有产品，都不需要家电券，直接购买即可。”
1982年，工业券是横在每一个家庭面前的一道门槛。
买自行车要自行车券，买缝纫机要缝纫机票，买冰箱买空调这种大件，不仅要攒几年的工资，还得托关系搞家电券。
一张券在黑市上能炒到原价的一两成，有券的攥着不撒手，没券的求爷爷告奶奶。
友谊商店里的进口空调标价三千多块，还得凭外汇券或者特供券才能搬走，普通人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而曙光厂直接不要券。
毫无疑问，又是一次降维性打击。
阿姨愣在原地，眼神是出奇的惊喜。
她攒了半辈子的钱，柜子里藏了两张工业券，但家电券她一张也没有。
这台空调她相中了，暖和，干净，还好看。
可一千五百九十九块。
“这么便宜啊？”
她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话不太对。
一千六还叫便宜？
可有一说一，跟友谊商店那三千多还得抢的比，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价。”
“我之前在友谊商店看过。”
阿姨声音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还得要三千多块钱呢，就这还抢不到，还得要家电券，你们这个……真的不要券？”
“真的不要。”
“该不会不合法吧？”
阿姨激动完了，又忽然冷静下来，眼珠子一转。
“姑娘，你别嫌阿姨多嘴，这年头紧俏东西都要券，你们不要券，万一有人来查……”
听着阿姨这么说，王二丫脸上露出笑意，摇头道：
“阿姨，这个您大可放心，我们曙光厂是部里直管的企业，拥有这个权利，不需要家电券。”
“您只要付一千五百九十九元，直接就可以购买，童叟无欺，现在就可以直接把产品带回家。”
似乎是部里直管这四个字起了作用，这位阿姨不再犹豫，一拍大腿。
她一拍大腿，“好，给我拿一台！”
王二丫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
她原本想着上午能开一单就不错了，没想到第一单直接成了，还是全店第一个成交的。
“正好这天冻得要死，我带回去舒服舒服。”阿姨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这包安装吗？”
“包安装的，您这边留个地址，到时候我直接派人员去您家安。”
“好好好，先给我订一台。”
阿姨说着，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
“姑娘，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你得等我取钱。”
王二丫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利落地抽出一张定金单：
“没事的，阿姨，您付一百块定金，我给您把货留出来，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付尾款，三天内都有效。”
“一百块定金？”
阿姨从上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抽出十张的大团结。
“定金能不能多交点？我怕你们回头不给我留了。”
“阿姨您放心，单据上写得清清楚楚，货给您留三天，谁来也不卖。”
王二丫刷刷填好单子，双手递过去。
阿姨接过单子，又细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手绢包里，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嘱咐：
“姑娘，那台机器给我留着啊，别让人碰！”
“知道了阿姨，您慢走。”
王二丫目送她出了门，低下头看了眼单据上的数字，心里咚咚直跳。
五块钱提成，到手了。
培训的时候陈秘书说过，卖一台空调五块，卖一台冰箱也是五块，卖一台洗衣机三块。
要是今天能卖十几台！
可不得了！
她攥了攥拳头，眼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转身又扎进了人群。
另一边，店门口来了一对年轻夫妻。
两人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男人穿着件一件军绿棉袄，女人裹着条红围巾，手里还拎着个刚从菜市场收回来的网兜，里头装着两棵大白菜。
两人刚买完菜，路过十字路口，看见这里鞭炮放得震天响，还围了这么一圈人，就挤过来瞅瞅。
“佳木，这个十字冰箱好大，和我们之前看的都不一样。”
女人叫孙丽，拽着丈夫的袖子就往冰箱区凑，眼睛黏在银色四开门的冰箱上拔不下来。
“你看这个表面，光溜溜的，也不花哨，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不如我们买这个吧？”
男人叫周佳木，平时买东西最讲实际，尤其是这种大件。
他绕着十字冰箱转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在算着账。
他们小两口结婚三个月了，一共攒了一千块钱，本来打算再借点买台单门冰箱，可看了几家都嫌小。
这台十字冰箱容量看着比普通货翻了一倍不止。
“同志，问一下你们这个十字冰箱多少钱？”周佳木招呼着。
旁边一个圆脸小伙子快步过来，制服左胸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刘二柱”。
刘二柱张口就来：“您好，这款是我们的十字对开门冰箱，总容积三百六十升，冷藏二百六，冷冻一百，独立的变温室。”
“日耗电一点二度，压缩机是我们曙光厂自产的，保修三年。”
“价格九百九十九，不需要家电券，有现货，南山区内免费送货上门。”
“多少？”周佳木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且还不要家电券？”
“九百九十九。”
“是的，我们曙光厂的产品不需要任何券，只要您付钱就能直接带走。”
刘二柱又重复了一遍，补充道，“您看这容积，市场上同等大小的要一千五六，还未必有货。”
“这么便宜，才九百九十九，还是这么大体积的！”
孙丽拽着丈夫的胳膊，声音都高了八度，脸上越加的满意。
“佳木，我觉得非常适合，非常划算，要不就买这个吧！”
周佳木眉头微微皱了皱，总感觉有点不大对劲。
这么便宜，比市面上要便宜好几百块钱，而且还不要工业券，这什么情况？
是不是质量售后有问题？
他伸手把刘二柱拉到旁边，压低声音继续问着。
“同志，我问你实在话，你们曙光厂的牌子怎么样？”
“售后有没有保证？我不是不信你们，就是.....”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九百九十九，顶我一年多的工资，不得不谨慎。”
刘二柱认真的点点头：“大哥，我跟您实话实说，我们曙光厂建厂几十年了，这两年才转民品，军品什么标准，民品也什么标准。”
“您看这冰箱的门封条，磁吸的，吸上之后您拽都拽不开，这要是密封不严，冷气跑了耗电，我们厂质检直接打回去返工。”
王二柱拉了拉冰箱门给周佳木看，又指了指内侧：
“您再看这内胆，一体成型的，没有拼接缝，不容易藏污纳垢。”
“我们培训的时候讲过，这冰箱做低温测试，零下十度跑满一个月，压缩机不停机，出来数据合格才算过关。”
“那售后呢？”孙丽凑过来问。
“整机保修三年，压缩机保修五年。”
刘二柱一五一十的说着：“您家要是在南山区内，一个电话，我们的人上门修。”
“咱们曙光厂还是川蜀省的纳税大户，外汇标兵，随便打听打听都知道咱们曙光厂在川蜀工业系统是什么地位，厂子摆在那儿跑不了。”
“您以前买冰箱怕什么？不就怕厂子倒闭了找不着人修。”
“我们厂光去年就挣了一个亿，还是美元，今年还能翻个倍，您说能倒吗？犯不着担心售后。”
“妥妥的！”刘二柱拍着胸脯保证着。
周佳木闻言，终于放心下来，下定决心。
“行，买一台。”
刘二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麻利地掏出单据本：
“大哥大嫂，这边登记一下地址，货今天下午就给您送过去。”
“对了，付一百定金就行，货到付尾款。”
……
随着时间推移，店里的人越来越多，越发的火爆起来，顾客进进出出像是在赶集，到后面挤都挤不进。
仅仅一小时，就卖出去了200台冰箱，50台空调。
直接把店里第一天的存货给干售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