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厂办门口的报名处就排起了长队。
一大早,办公楼一楼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办公室被临时腾了出来,门口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报名表和一支钢笔。
孙德茂抽调了两个干事过来维持秩序,可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多,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队伍从报名处门口一直蜿蜒到办公楼外的花坛边,又拐了个弯延伸到食堂门口。
一眼望过去,最起码有七八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的怀里抱着孩子。
队伍里叽叽喳喳的,比菜市场还热闹。
“等排好,不要急!”
老周站在队伍旁边,举着一个铁皮大喇叭,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哑了。
“一个个的来,每个人都会有这个机会!”
他喊了两句,见队伍还是乱糟糟的,又把喇叭举高了些。
“听到没有,就你,穿蓝褂子那个,不要往里面挤了!往后面排队!说你呢!”
穿蓝褂子的中年女人讪讪地从人群里退出来,嘴里嘟囔着:“我这不是怕排不上嘛……”
“排不上也得排!规矩就是规矩!”
老周把喇叭往桌上一搁,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动。
排在前面的人已经进了报名处,在长条桌前填表,交材料,排在后面的人伸长脖子往前看,一边等一边嘀嘀咕咕。
“也不知道这售货员工作到底干嘛,是不是就跟供销社的一样?”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问旁边的大姐。
“肯定不一样吧?”
“供销社那是啥态度你又不是没见过,你过去问个东西,她们眼皮都不抬一下。”旁边的大姐撇了撇嘴。
“那咱们这个呢?”
“我听人说,咱们厂的售货员要主动招呼客人,还要介绍产品,跟供销社完全两码事。”
“主动招呼?”姑娘瞪大了眼睛,“那多不好意思啊。”
“你不好意思就别来报名嘛。”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插嘴,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前面又有人接话:“你说咱能选上吗?听说好像只有二三十个人。”
“这么少吗?”
扎马尾的姑娘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咱们这排队都有七八十人了,二三十人岂不是很有可能选不上?”
“那可不,所以我才一大早来排队,排前面机会大些。”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听说这个售货员的待遇也不错,要是能选上就好了。”
旁边的大姐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底薪加提成,卖得多挣得多,我打听过了,底薪好像跟咱们厂普通工人差不多,提成另外算。”
“要是卖得好,一个月说不定能拿一百多块呢!”
“一百多?”周围几个人同时倒吸一口气。
一百多块,即使现在在川蜀,也不是小数目。
普通国营工厂的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五六十块,供销社的售货员更少,四五十块顶天了。
要是能拿一百多,那可真是高收入了。
“你别听风就是雨。”
中年男人泼了盆冷水,“卖得多才有提成,卖不出去就只有底薪。”
“那也比闲着强啊。”大姐不服气地回了一句。
队伍继续往前挪。
报名处里,两个干事一个收材料,一个做登记,忙得头也抬不起来。
长条桌上的报名表一摞一摞地往下少,桌角的材料越堆越高。
办公楼二楼的走廊里,林默带着陈嘉诚从芯片车间的方向走过来。
他刚去电子研究所开了个短会,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报名处。
站在二楼的窗户前往下看,乌泱乌泱的人群从报名处一直排到食堂门口,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
队伍里有他认识的,三车间刘师傅的老婆,五车间小张的妹妹,还有几个是车间工人的父母。
大部分人他叫不上名字,但都是曙光厂的家属。
听着楼下排队人群的对话,林默脸上露出笑意。
这才对嘛。
曙光厂的发展,不能只是厂子发展。
厂子挣了钱,搞了外汇,扩了产能,最后都得落到人身上。
工人也好,家属也好,日子都得跟着好起来。
不然厂子发展得再大,跟普通职工有什么关系?
林默收回目光,转向身边的陈嘉诚,“嘉诚民用产品方面要抓点紧了,争取十二月底能够完成定型。”
陈嘉诚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面夹着民用产品项目的全套进度资料。
闻言,他翻开文件夹,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明白,厂长,几个问题,教授们在您的指导下已经完成攻克,目前已经进入到最后的设计定型和样机阶段了。”
他抽出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照片和参数。
这是一台小型家用空调的样机。
白色的塑料外壳,比常规的窗式空调小了一圈,正面只有一个出风口和几个简单的旋钮。
旁边标注着技术参数:制冷量二千三百瓦,功率七百五十瓦,能效比三点零六,整机重量二十八公斤,噪音低于五十分贝。
“能效比三点零六?”
林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达到设计目标了。”
陈嘉诚又翻到下一页,是电冰箱的定型照片。
十字双开门设计,上面是冷藏室,下面是冷冻室,白色的烤漆面板,简洁大方。
旁边标注着:总容积一百八十升,冷藏室一百二十升,冷冻室六十升,日耗电量1.8度,压缩机阀片寿命实测超过三千小时。
“电冰箱这边也全部完成了。”
陈嘉诚的声音更兴奋了,“耿教授和徐教授把最后一个卡点,蒸发器铝管钎焊合格率,从百分之七十多提到了百分之九十六,现在整机可靠性测试已经跑了两百小时,没有出现任何故障。”
林默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翻看着。
这是陈嘉诚第一次以主要负责人的身份主持项目,而且眼瞅着就要成功了,那叫一个兴奋。
从今年立项到现在,小型家用空调和电冰箱两个项目从零起步,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和反复,终于走到了定型阶段。
“很好。”林默合上文件夹,递还给他,“等到这些售货员通过培训之后,咱们的民用产品就可以铺开了。”
他指了指楼下排队的人群。
“和传统的经销商体系不同,我们这一次走的是直营店模式,能够更好地管控质量,也能够直接收集客户的反馈。”
陈嘉诚点点头。
之前他也问过林默,为什么非要自己开店,而不是像马天明的电视机厂那样走经销商模式。
马天明的厂子参加个展会就能签下几个亿的订单,货直接发给经销商,自己不用操心卖货的事,多省心。
可曙光厂偏要自己租店面,招售货员,搞装修,一样一样地来,慢得很。
“最重要的是可以打造我们曙光厂的牌子!”
林默解释着:“直营店统一装修,统一标识,统一服务。”
“客户进了店就知道这是曙光厂的东西,未来一旦有其他产品,可以直接添加进去,不用重新建立渠道。”
“虽然初期的建设费用比较高,成本比走经销商高出一截,但是按照时间来看,将会无比划算。”
陈嘉诚认真听着,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跟了林默这么久,他越来越能理解自家厂长做事的逻辑。
很多决定乍一看都像是吃亏的,可过一段时间回头看,那些看似绕远的路,往往是最直的。
“这些售货员报名之后要进行培训。”
林默继续交代,“这方面你来抓一下,具体的培训资料我已经给你了,我们的售货员和传统的供销社不一样,一定要做好宣传。”
他说的培训资料,是一份厚厚的手册,里面从服务用语到商品知识,从收银流程到退换货处理,事无巨细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从前世的大卖场运营手册里提炼出来的,放在82年的川蜀,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明白,厂长!”陈嘉诚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前。
他第一次看到那份培训资料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
原来卖货还有这么多讲究。
进门怎么打招呼,介绍产品怎么措辞,顾客犹豫的时候说什么,顾客不满意的时候怎么处理,甚至连站姿和手势都有规范。
他当时就觉得,自家的厂长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他在大学四年学的加起来都多。
“果然还是得在厂长身边才能学到东西啊。”陈嘉诚心里感慨了一句。
他在曙光厂这批大学生里,已经是级别最高的一个了。
从广交会上独立成交,到负责民用产品项目,再到即将承担售货员培训的重任。
每一步都比同龄人走得快。
等到民用产品项目真的孵化落地,一分厂或者二分厂的负责人位置,十有八九就是他的。
他今年才毕业一年多,等到全部落地,满打满算也就两年。
两年,从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到分厂负责人。
而且是前途广大,很有可能会年收入超过上亿的厂子。
这种夸张的晋升速度,也只有在曙光厂才能有了。
放在其他任何地方,根本不可能。
国营厂子里论资排辈,大学生进去先坐三年冷板凳,再论资排辈往上熬,熬到车间主任都得十年以上。
“好好干!”
陈嘉诚喃喃自语:“一定不能丢厂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