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论证会议继续。
今天军方的人没有来。
昨天下午曾军在得到初步情况后，已经明确表了态。
军方全力支持，具体技术方案由工业部门定夺。
他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等结果就好了，有什么需要随时通知即可。
“同志们，我们继续昨天的三代机论证会议，昨天讲到这个主导权的问题，咱们今天继续聊一聊。”
吕西首先开口说着，开了个头。
接着，谢平站起来，把一摞重新整理好的资料摊在桌面上，厚厚一沓，封面上印着“新一代战机总体方案论证补充报告。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缓缓开口。
“张部长，吕部长，昨天晚上我和宋副所长专门通了电话，我们商量了很久，还是坚持三代机应该交给我们611所来做，接下来我简单说一下我们611所的具体优势。”
他翻开资料，一字一句的说道。
“首先第一点，技术积累。”
“相信在座的各位专家以及部长都知道，我们从1969年就开始搞歼-9，鸭式布局，静不稳定性设计，两侧进气，大后掠三角翼……这些三代机的核心气动特征，我们在歼-9项目上全部做过风洞试验，积累了上千份气动数据。”
“虽然歼9项目取消了，但确实给我们的三代机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第二，人员队伍，我们所里五个核心科室加起来三百多号人，全都是搞了几十年飞机设计，我们所有充足的科研队伍。”
“第三，飞控经验，歼-9项目虽然下马了，但我们在模拟电传飞控上做了大量台架试验，数字电传的方案也是我们最先开始论证的，我们研究数字电传有天然的基础。”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谢平顿了顿，加重语气。
“三代机的概念，是我们所副所长宋文教授提出来的。”
“整个方案的框架，技术路径的选择，四座难关的划分，都是我们611所最先论证成型的，于情于理，都应该由我们611所来主导。”
不等谢平把话说完，王德紧跟着站起来。
“谢所长，你这话说得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王德把话接过来：“你们611所有积累，这我承认。”
“可我们14所也有我们的优势，而且某些方面比你们更突出，就主导权而言，我认为14所能发挥的作用更大，能更快地协调推进整个项目。”
说着，王德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金陵14所的基本情况介绍，开始详细阐述优势。
“我们金陵14所，成立于1946年，是国内最早从事雷达技术研究的专业研究所，全所现有职工两千三百多人，其中高级工程师一百六十多人，工程师四百多人。”
“我们有国内最完整的雷达研发体系，从天线，发射机，接收机，信号处理到数据处理，显示控制，全链条覆盖。”
“所内设有微波暗室，天线近场测试场，大型计算机站等一流科研设施。”
王德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
“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们所在金陵。”
“金陵是什么地方？”
“华东电子工业的中心，十四所周围有金陵无线电厂，华东电子管厂，金陵半导体厂，上游器件供应，下游加工配套，全部在五十公里半径内。”
“搞三代机的航电系统，需要的元器件，我们打个电话，当天就能送到，这种地理优势，是川蜀山区和东北老工业基地比不了的。”
“有这样的基础，我们能最快的推动进行方案改进和优化。”
王德的意思很明白，14所不但底子厚，而且资源获取最方便，搞航电系统天然占优。
说完，余国庆也不甘示弱，他没有像谢平和王德那样摊开资料，而是直接开口。
“张部长，吕部长，我说两句吧。”
“我们607所是国内唯一专业从事机载弹载雷达研究的研究所，全所一千两百多人，核心技术人员四百多，我们所从建所那天起，就只干一件事，把雷达从地面搬到天上去。”
“论机载环境适应性，论装机经验，论与飞机平台的对接协调，我们607所有别人比不了的东西。”
“三代机的最重要的PD雷达，最终是要装到飞机上的，上机之后振动，高低温，电磁兼容这些问题，我们处理了十几年。”
“曙光厂的PD雷达地面性能确实好，但上机之后的适配，还得靠我们607所，”
“所以我认为主导权放在我们607所更好一些……”
就这样，三个人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谁。
谢平说611所总体设计最强，王德说14所航电最优，余国庆认为607所装机经验最丰富。
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眼瞅着又要变成昨天那样的争吵。
这时，张停给吕西递了个眼色。
吕西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都别吵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三位技术负责人同时转过头，看着这位航空工业部的负责人。
“论证会议上吵成这样，像什么话？”
吕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昨天我和张部长聊了一晚上，综合考虑下来三代机的主导权，我们倾向于给曙光厂。”
话音落下，会议室顿时炸了锅。
谁也没想到，争来争去的主导权最后竟然落到曙光厂身上。
三位刚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骨干齐刷刷地看过来。
余国庆盯着吕西，眼睛瞪得溜圆，眼神仿佛在说。
“吕部，您是我们航空工业部的部长，怎么还把主导权往外推？该不会是被隔壁张部给收买了吧？”
14所的王德听到消息后，先是一愣，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慢慢松了下来。
曙光厂是电子工业部的，14所也是电子工业部的，不管怎么说，肉烂在锅里，总比让其他所主导强。
谢平则是完全不能理解。
“张部，吕部！”
他站起来，眼神是满满的不解和疑惑：“让曙光厂来主导三代机，这个决定是不是有点欠考虑？”
“三代机至关重要，曙光厂之前只是军工厂，从来没有生产过飞机的经验，怎么能让他们作为主导？”
“这不是瞎耽误时间吗？”
“我知道曙光厂做PD雷达确实厉害，我也承认他们芯片搞得好，可三代机是整个飞机系统！”
“气动，结构，飞控这些哪一样不需要几十年的积累？一个地方厂子牵头，这不是拿国家项目开玩笑吗？”
他喘了口气，语气更急。
“两位部长，就算不是我们611所，也不能是曙光厂啊！”
“要不再考虑考虑？”
“要不沈飞！对，沈飞搞了几十年飞机总装，歼-8就是他们生产的，让他们来主导也可以啊！”
闻言，吕西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坐在那里，一直没开口。
他本来没打算说话，张停把主导权给他，他接了，可他也理解谢平的顾虑。
一个厂子牵头搞三代机，搁谁听了都觉得悬。
但谢平刚刚说的“瞎耽误时间”和“拿国家项目开玩笑”，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这也太看扁曙光厂和他了。
于是，林默站了起来，开口接话。
“谢教授，话不是这么说的。”
“有一说一，曙光厂确实不是正儿八经搞飞机总体设计的出身，这我承认，可我们研发出了PD雷达，数字电传飞控也进入了正式架构，不久后就会有突破。”
“而且刚刚两位部长所说，只是让曙光厂作为主导而已，具体的设计任务，依旧由各专业院所分工承担，并不是说曙光厂要把所有活全揽下来，只要将任务分解进行总协调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从谢平脸上移开，扫过余国庆和王德，最后落在两位部长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
林默的语气转了个弯，语气提高。
“就算曙光厂一个人承担，我认为也没有问题。”1
这话一出，满屋皆惊。
“当然了，在座的有些专家可能会觉得我林默吹牛。”
“觉得我一个地方性的厂子怎么能搞三代机这种重要工作。”
“但是我想说一年前，曙光厂还什么都没有，一穷二白，即将倒闭，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一年之后呢？”
林默缓缓，脸上满满的是自豪。
“在我的带领下，一年创汇四个亿，突破PD雷达技术，拿下了芯片项目，DSP和MCU全部自研成功。”
“曙光厂的科研实力怎么样，不是我吹出来的，是数据摆在那里的。”
说完，林默重新看向谢平。
“别的不说，就拿PD雷达来说，几位的研究所也搞了很多年了吧？搞出来了吗？”
“在曙光厂的PD雷达没有出来之前，在座各位手里有哪家能做到上视一百八十公里，下视九十八公里？”
“甚至连最基本的高性能芯片都没有，没有芯片，没有DSP，前端信号数据处理都跑不动，怎么搞PD雷达？”
林默的这一番话，可以说是直接开大，把问题甩在众人的脸上。
谢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有一说一，林默说的全是事实。
怎么反驳？
余国庆和王德面面相觑。
王德还好，毕竟是一个部的。
余国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脸上有些羞愧。
他搞了十几年机载雷达，607所条件那么艰苦都撑下来了，可PD雷达确实不是他们先做出来的。
林默这一番话，等于把在座所有专业院所都点了一遍，而且说得他们没法反驳。
“这……”
谢平的声音低了下去，虽然还在辩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林厂长，您说的确实对，你们曙光厂在PD雷达和芯片项目上做出了卓越贡献，这我认。”
“可这……这也不能混为一谈啊。造飞机毕竟还是我们专业一些。”
林默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他转向两位部长，再一次抛出一个条件。
“我在这里可以向两位部长立个军令状，三年之内，曙光厂完成数字电传飞控技术的突破，如果完不成，可以撤掉我这个厂长。”
话音落下，大家更加意外。
数字电传飞控，三代机四座大山之一。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搞了几十年技术的，没人敢说自己三年内能把数字飞控搞出来。
光是控制律的设计和验证，就得用铁鸟台架磨上多少年？
还有余度架构，1553B总线，故障容错，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谢平倒吸一口凉气。
“厂长，这……”
孙德茂在旁边急了，忍不住站起来想拦，“咱们有信心归有信心，可这个军令状是不是……”
张停也赶紧开口，觉得林默还是有些年轻，沉不住气。
“林默同志，大可不必这样立军令状！我们都相信你，曙光厂过去的项目已经证明了科研能力，不用搞这个。”
吕西也点头，帮腔圆场：
“林默同志，谢平教授刚刚也是担忧，为项目着想，不用往心里去，军令状就算了，齐心协力把项目搞好就行。”
林默微微一笑。
其实别说三年了，如果真集中精力，一年内他就能完成。
前世的技术路线，控制律参数，余度管理方案，全在他脑子里装着呢。
说三年，只是给大家一个心理预期。
要是说一年，这帮人能当场吓晕过去。
“没事，张部长，吕部长，相信我，曙光厂的科研实力，有这个能力。”
看着林默依旧坚持，并且非常自信，谢平有些沉默。
没有谁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在这种场合开玩笑。
既然敢立军令状，那就是有把握。
虽然不知道这份把握从何而来，但从过往林默和曙光厂的战绩来看。
PD雷达，芯片，DSP。
每一样都是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东西，林默有资格说这个话。
“林厂长，如果您要这么说的话。”
谢平退了一步：“那三代机的主导权，我就不争了，611所会全力配合曙光厂，进行三代机的立项和后续研发。”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停见时机成熟，站起来做最后的总结。
“那好，就这么定了，三代机以曙光厂为主导。”
“611所，14所，607所全力配合，立项论证工作从现在开始推进，等国防科工委正式批复后，迅速转入方案设计阶段。”
说完，他又转向另一个议题。
“关于歼-8II改的PD雷达装机推进，这个同样交给曙光厂主导。”
“607所和14所协助，各单位必须严密配合，尽快拿出改装原型机，完成雷达装机测试。”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