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话毕，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仔细想着谢平的话。
按照刚刚的说法，现在确实上三代机是绝佳的时机。
四座关键技术壁垒，气动设计，航电系统，PD雷达，数字飞控，目前已经有一座被攻破了。
剩下的三座中，气动设计方面611所有歼-9项目十几年的积累，鸭式布局和静不稳定性设计已经做了多轮风洞试验。
虽然不能说完全攻克，但至少有了相当扎实的基础。
这么算下来，真正还需要从零起步的，只剩下航电系统和数字飞控两块。
两位部长相互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上午还非常坚持“先上歼-8I，不要浪费时间”的王德，此刻眼神里也露出思索的神情。
谢平刚才的一番话，他听进去了。
四座大山搬走了一座，剩下三座里有一座半已有基础，这笔账算下来，确实比在歼-8I上修修补补要划算得多。
林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他心里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前世国内三代机的首飞，一直拖到了九十年代末。
中间经历了多少反复，多少资源拉扯，最终才在各方推动下勉强落地。
而这一世，因为曙光厂的出现，因为PD雷达提前攻克，因为芯片和DSP技术跨越式突破，各项技术积累的进度被大大压缩。
三代机提前几年落地，甚至三四年内就能看到首飞。
“我赞同谢平教授的观点。”
林默环顾一圈，开口道。
“刚刚谢平教授提到，三代机上面有四座大山里，其中一座是PD雷达，现在已经攻克了。”
“另外还有一座，我想告诉大家，目前我们曙光厂也在研究数字电传飞控，已经有了一部分起色，相信有大家的加入，会进一步加快速度。”
话音落下，两位部长脸上同时露出意外的神色。
谢平更是一愣，连忙开口确认：“林……厂长，您说的是数字电传飞控吗？”
他生怕眼前这个年轻的厂长把概念搞混了。
数字电传飞控，全名为全权限电传操纵系统，用计算机替代机械连杆和钢索，通过传感器采集飞行员操纵信号，经飞控计算机解算控制律，再驱动舵面作动器。
这是三代机实现鸭式布局和静不稳定性设计的前提，没有它，静不稳定的飞机根本飞不起来。
林默点点头，语气肯定：“是的，所谓数字电传飞控，无非就是全面取消以前的模拟控制和机械控制，采用信号量的控制。”
“具体来说飞行员操纵杆的位移信号，经转换后输入飞控计算机，计算机根据空速，角速率等传感器数据，按照预设的控制律解算出舵面偏转指令，再通过转换驱动电液伺服作动器。”
“整个过程用数字信号替代了机械传动，控制精度更高，响应更快，而且可以实现无忧虑机动，飞行员可以放心大胆地拉杆，飞控计算机会自动防止飞机进入失速或过载超限……”
说着，林默补充道：“我们目前的方案是三余度架构，三台飞控计算机并行工作，通过1553B数据总线交互，采用多数表决机制实现故障容错。”
“控制律方面，从增稳回路开始做，俯仰通道比例加微分控制，增益调度按空速和旋翼转速分四个区间。”
谢平听完，整个人怔住。
他做了二十多年飞机设计，数字飞控正是611所在歼-9项目中投入最多、也最头疼的领域之一。
当年歼-9下马，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飞控系统跟不上，静不稳定的鸭式布局对飞控的要求太高了，国内当时的模拟电路飞控根本做不到。
可现在林默随口报出的参数，
三余度，1553B总线，多数表决，增稳回路，比例加微分控制律，增益调度四区间……
这些术语和架构，分明是真正深入做过方案的人才能说出来的。
“林厂长，你们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谢平言语中带着惊讶。
林默笑呵呵地答道：“目前算是正式进入到了架构阶段。”
“我们计划以直升机的数字电传飞控来做一套，增加产品的核心竞争力，用于出口，具体的谢平教授可以一会儿和我们的教授聊一下，现在几位教授应该还在技术部。”
“因为刚开始起步，所以也并没有一开始就说出来。并没有完全有标志性的成果，怕说出来惹人笑话。”
听到这里，张停脸上的笑容再也收不住了，笑得合不拢嘴。
林默啊林默，做的事情简直做到他心坎上去了。
“笑话什么笑话！”
张停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痛快。
“现在曙光厂把PD雷达给研究出来了，在国内这方面就是第一，甚至在国际上都是第一！谁敢笑话你们？”
“林默啊，有什么技术尽管说出来，咱们为这个三代机添砖加瓦，尽快推动立项，和部委打配合！”
吕西坐在旁边，看了看张停笑开了花的脸，又看了看林默，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老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去年曙光厂还是个快倒闭的烂摊子，今年就成了电子工业部手里最硬的王牌。
PD雷达，芯片，DSP，数字飞控，一样接一样往外冒，跟变戏法似的。
不行。
回头还是得想个办法，把曙光厂弄到航空工业部来。
这才是他们厂最好的归宿，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吕西暗暗下定了决心。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大家的想法已经基本一致。
以歼-8II为主体进行改装，同时推动三代机立项。
原本对三代机还有些说辞的专家，在看到611所参与进来，又听了谢平对技术积累的详细说明之后，也全部转向了积极推动。
“同志们，那这么说的话，我们基本上达成了一个初步共识。”
张停清了清嗓子，环顾全场，进行总结。
“三代机的立项推动工作从现在就开始做，和歼-8II改进行并列推进。”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这时，又有人抛出了一个问题。
“吕部，如果说三代机被批准立项，那么究竟以哪个研究所为主导呢？”
这个问题提得好。
原本大家都准备结束会议去吃晚饭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精神一振，耳朵全竖了起来。
以谁为主导？
这可有的说了。
主导单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项目技术路线，经费分配以及人员调配权。
意味着将来三代机定型之后，所有的荣誉全部归主导单位。
“张部，吕部。”
谢平第一个站起来，语气坚定，“我认为这个三代机的立项，还是由我们611所继续主导。”
“我们对三代机的概念以及各项技术论证得非常成熟，再说了，三代机的概念也是我们所副所长宋文教授提出来的，现在三代机的所有想法都是基于我们在歼-9上面的研究成果成型的。”
“于情于理，都应该让我们来进行三代机的主导。”
话音未落，余国庆顿时不干了。
“老谢，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你们歼-9要说研究，那是失败了。”
“虽然有经验吧，但也只是有限的经验，三代机嘛，还是你们玩不转，还是得由我们来。”
“吕部，我觉得这个主导工作还是交给我们607所来做。”
“还有我说一句啊。”
王德也不甘落后，直接站起来。
“我们金陵14所的科研实力非常雄厚，这大家都是知道的。”
“再说了，我们电子工业部由曙光厂研究出了PD雷达，我们是有这个基础的，我认为还是由我们电子工业部来接手，这样能够更快更好地推进三代机的工作。”
“王总工，你这话就不对了。”
谢平立刻反驳，“PD雷达是曙光厂做出来的，跟你们14所有什么关系？你们14所自己的PD雷达进度到哪一步了，在座的谁不清楚？”
“你们有什么资本研究三代机？”
“谢平，你……”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讨论交流，可不能吵起来。”
张停抬手压了压，脸上带着笑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但空气中的火药味一点没散。
三位技术负责人互相瞪着，谁也不肯让谁。
大家都知道，三代机的主导权，那是有希望的，任务很艰巨，也就意味着很光荣。
在座的都是航空口的工程师，谁不想做三代机？谁不想赶上西方？
然而争论了半天，最终也没能得出一个结果。
谢平，余国庆，王德三人各执一词，谁都有谁的道理。
三家摆在一起，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板。
张停和吕西也没法当场拍板，毕竟三代机立项连国防科工委都还没批，现在争主导权确实为时过早。
“行了行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张停抬手压了压，打着圆场。
“主导权的事，等立项批下来再议，到时候由国防科工委牵头，各所一起坐下来谈，今天大家先认识认识，往后有的是时间讨论。”
吕西也点头附和：“老张说得对，今天先到这，林厂长，晚饭安排了吗？”
林默站起身：“早就准备好了，各位专家请跟我来。”
一行人移步食堂。
晚饭比中午更丰盛，曙光厂拿出了看家本事。
红烧肉管够，还加了几道川蜀特色的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
几位部长和专家们吃得满嘴流油，席间气氛热烈。
刚刚的争论都在推杯换盏中化开了不少。
晚饭后，专家们各自休息。
林默刚准备回宿舍，曾军从后面走了过来。
“林默同志，方便聊两句吗？”
林默回头，见曾军站在路灯下，面色红润，刚刚喝了不少酒。
他点点头：“首长请，去我办公室坐坐？”
两人并肩往办公楼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林默给曾军倒了杯热茶。
曾军坐在藤椅上，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林默同志，今天参加会议，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曾军放下茶杯。
“首长请说。”
“你们曙光厂，以前是三线军工厂，因为军费压缩，军品订单归零，才转的民用企业。”
曾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默，“可现在你们做出来的东西，PD雷达，高精度芯片，DSP，数字飞控，哪一个都是高精尖产品，能够广泛运用在军工方面。”
说到这里，曾军顿了顿，然后下定了决心。
“我就直说了，曙光厂要不要重新转回部队序列？重新变成军工厂。”
“我可以做主，如果曙光厂重新回来，级别和待遇在原来基础上稍微提高一些，可以给到副军区级。”
“人员编制，经费保障，物资调配，全部纳入军队体系，你林默同志的待遇，也可以按副军职干部来定。”
这话一出，站在旁边收拾桌子的陈嘉诚，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副军区级？副军职？厂长今年才二十五啊。
然而，林默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首长，不是我们曙光厂不愿意。军工厂的牌子，那是多少年的荣誉，我们孙德茂厂长做梦都想恢复。”
“但是现在的曙光厂体制，恰恰是最适合我们的。”
“您想我们现在的产品，无人机、煤气罐，拖拉机，化肥，消防火箭弹，全是都是民用出口的，国外对我们的限制少，海关走得顺，客户也愿意买。”
“可一旦重新挂上军工厂的牌子，那就不一样了。”
“西方国家盯着我们，东南亚，中东，非洲那些客户也会有顾虑，现在一年四个多亿美元的外汇，可能一下子就得砍掉一大半。”
曾军听着，眉头皱了皱。
不过这话说的确实有道理。
接着，林默继续说着：“至于您提到的保密技术，我觉得可以具体情况具体看待。”
“PD雷达，数字飞控，确实涉及军工核心，需要保密，但没必要把整个厂子都转回去。”
“陶主任我们可以单独成立一个保密技术部，专门承接军工项目，人员，场地，数据全部隔离管理。”
“军方在我们厂里设置保密单位，派驻军代表，全程监督，这样既不影响曙光厂的日常运作和民品出口，又能保证军工技术的安全和保密。”
他说完，端起茶杯看着曾军，等着反应。
闻言，曾军眼中露出沉思。
他原本以为林默要么一口答应下来，要么一口回绝。
没想到却是不慌不忙，三言两语就抛出了一个他压根没想到的方案。
不转军工厂，但是在现有的基础上设保密单位。
厂子还是民企，继续做出口，挣外汇，但是军工项目也同步上马。
“单独成立保密技术部……军方派驻保密单位……”
曾军喃喃重复了一遍。
“林默同志，你这个想法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不转体制，设专属保密单位，民品出口不受影响，军品研发照常推进。”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办法，我看行。”
林默同样笑着点头：“首长同意就好，具体怎么搞，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好。”
曾军伸手，在林默肩膀上用力拍了拍，乐呵呵道。
“你小子，脑子转得快，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点了。
“那就先这么定下来，你这边准备方案，我回去向军部汇报，争取年前把保密单位的架子搭起来。”
“好的，”
“对了，你们的无人机，在前线表现非常好，军区首长专门表扬过，这次PD雷达的事我汇报上去，肯定少不了一顿夸。”
林默笑了笑：“都是首长们指导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