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两架直升机从西南方向飞来，在曙光厂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稳稳地降落在厂区东侧的停机坪上。
停机坪是今年扩建的，准确的来说是三个月前，能同时容纳四架中型直升机起降。
两架直升机停稳后，旋翼缓缓停转，舱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
611所副所长谢平走了出来，
他五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他抬头环顾四周，目光从停机坪扫到远处绵延的厂房。
“这就是曙光厂啊。”他感慨了一句。
“有一说一，真大。”
谢平在直升机上就已经俯瞰过整个厂区。
灰白色的厂房群沿着山坳铺开，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中间穿插着宽阔的柏油路和整齐的绿化带，还有正在施工的新厂房和已经封顶的公寓楼。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曙光厂的占地面积几乎有三四个611所那么大。
而611所，可是整个航空工业部在西南地区最大的飞机设计研究所。
另一边，川蜀军区装备部负责人曾军也带着两名参谋和几位部队技术专家从另一架直升机上走下来。
曾军穿了一身笔挺军装，他身后的几位部队专家都是空军工程口的老技术，一个个面色沉稳，但眼神里也藏着几分期待。
“曾军同志，请问你们这是？”
孙德茂在直升机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接到了通报，一路小跑赶了过来。
他远远就认出了曾军，快步迎上前。
“孙厂长，你好。”
曾军主动伸出手，握了握孙德茂的手，然后笑呵呵地解释。
“我们接到上级通知，前来曙光厂进行技术会审，旁边这边是611所的技术专家们，一起过来参加论证。”
孙德茂恍然大悟，连忙招呼道：“那曾军同志，专家同志们，先跟我来，去会议室坐一会儿。”
“两位部长和林厂长正在芯片车间参观，我马上通知他们。”
“好的好的，麻烦孙厂长了。”
孙德茂一边引路，一边朝身后招了招手。
陈嘉诚从旁边快步跟上来，孙德茂低声吩咐：
“去芯片车间，告诉厂长，军方和611所的人到了，正在会议室等着。”
陈嘉诚点头，一路小跑去了。
芯片车间内，两位部长已经参观完了光刻区和刻蚀区，正坐在车间内部的办公室里听着汇报。
钱学明站在一块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正在讲解曙光DSP芯片的架构设计。
“我们的DSP采用了改进的哈佛结构，程序存储器和数据存储器分开编址，取指和取数可以同时进行。”
“核心运算单元包含一个五千万次乘加每秒的MAC阵列，配合硬件FFT加速模块，可以实时完成一千零二十四点复数FFT运算，耗时仅二百微秒。”
钱学明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流水线示意图。
“流水线分为取指，译码，取数，执行以及回写五级，大部分指令可以单周期完成。”
“为了实现实时信号处理，我们在指令集里增加了专门的乘加指令和循环寻址指令，矩阵运算和卷积运算的效率提升了将近三倍........”
吕西坐在椅子上，听得非常认真。
他虽然不懂芯片设计的细节，但五千万次乘加每秒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国内目前最先进的通用处理器，运算能力还不到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张停则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时不时朝吕西瞥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看看，我们电子工业部的企业，做出来的东西。
就在这时，孙德茂快步走了进来，凑到林默耳边，压低声音说：
“厂长，军方来人了，611所的谢平副所长也到了，现在正在会议室。”
林默点点头，站起身向两位部长说道：
“部长，川蜀军区装备部的曾军同志和611所的专家们到了，现在正在会议室等着。”
“这么快？”吕西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微微有些惊讶。
“看来他们也着急啊。”
张停笑呵呵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老吕，咱们过去看看。”
于是，一行人从芯片车间出来，往办公楼走去。
刚推开会议室的门，林默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曾军。
“林默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曾军快步上前，笑呵呵地伸出手，用力握了握。
“这一次是大好的消息啊，恭喜你们研发出PD雷达！”
“接到消息的时候，我是马不停蹄地往这儿赶。”
“首长谬赞了。”林默谦虚地回握。
曾军又转身跟张停，吕西，沈国良和方天明一一打了招呼。
他和沈国良，方天明都是老熟人了，寒暄起来热络得很。
随后，曾军侧过身，指着身后一位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说：
“这位是611所的谢平教授，还有几位所里的技术骨干。”
林默上前一一握手：“欢迎各位专家来到曙光厂。”
谢平一边握手，一边打量着林默。
他早就听说过曙光厂有个年轻的厂长，但今天头一回见到真人，还是有些意外。
二十五岁的年纪，面庞清朗，目光沉稳，站在两位部长和一群老专家中间，没有丝毫局促。
谢平心里不由得感慨起来，不过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握手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
随后，谢平看向后面几位专家身上。
余国庆，王德，还有几位14所和607所的老面孔，都是以前在雷达行业会议上打过照面的。
“余总师！王总工！”
谢平快步走过来，跟余国庆和王德握手，“你们也来了。”
“谢教授，好久不见。”
余国庆笑道，“好久不见，今天上午刚做完测试，数据都在文件里，你先看看。”
“好，我正要看。”
谢平在会议桌旁坐下，刚坐定就发现自己面前摆着一份装订好的数据文件，封面上印着“PD雷达实测数据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参数汇总表上，然后一页一页往下翻，嘴里开始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发射机峰值功率一百千瓦，平均功率三百二十瓦。”
“噪声系数四点五dB。”
“上视最大搜索距离一百八十二公里。”
“下视迎头九十八公里……”
他翻到实测数据页，手指在一行行数据上划过，速度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一页时。
他又翻回中间某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余总师，这个下视杂波抑制比58dB……是怎么做到的？”
谢平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撼。
余国庆指了指文件后面几页，开口解释道：“曙光厂的团队采用了MTD滤波器八通道切比雪夫加权方案，配合自适应门限恒虚警检测报告具体算法他们在文件第十八页有流图。”
谢平翻到第十八页，盯着信号处理流图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缓缓合上文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天花板。
“难怪宋所说三代机有眉目了……”
他喃喃道，“这么高的数据，确实有希望啊，四座难关，直接被攻克了一座啊。”
他说的四座难关，是611所在三代机方案论证中反复强调的四大核心技术壁垒。
第一座是气动设计，鸭式布局加静不稳定性，需要极高的飞控系统配合，否则飞机根本飞不起来。
第二座是航电系统，综合航电架构，数据总线，任务计算机，以及显示控制。
需要把所有子系统整合成一个有机整体，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整个系统就瘫痪。
第三座是PD雷达，下射，超视距空战，多目标跟踪，这是三代机区别于二代机的核心标志。
第四座是数字飞控，全权限电传操纵，用计算机替代机械连杆，实现无忧虑机动，这是鸭式布局和静不稳定设计能够实现的前提。1
这四座大山，每一座都挡在航空工业面前，每一座都让611所的设计师们在方案论证时反复权衡，反复妥协。
而今天，其中之一的PD雷达，被曙光厂给攻克了。
此时，谢平带来的几位骨干专家也都在翻看数据文件，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几位老专家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逐渐变为惊讶。
过了一会儿，张停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曾军同志，谢平同志，你们面前的文件，就是曙光厂PD雷达的完整参数，今天上午已经全部通过验收。”
“这次大家过来，是为了讨论PD雷达的装机事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歼-8II改和三代机这两个方向，看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进行一个论证，然后把方案定下来。”
“歼-8II目前是进行小批量改装，三代机方面，宋文副所长还在部里推动立项，但我们得把前期工作准备好，毕竟歼-8II在设计之初并不是完整融合PD雷达的机型。”
张停一字一句说完，然后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接着，曾军率先开口。
作为川蜀军区装备部负责人，他技术方面不是非常精通，但立场必须鲜明。
“张部长，吕部长，我觉得这一套方案非常不错，尽快推动歼-8II改装，形成实际战斗力，这是当务之急。”
“三代机方面，想必需要很长时间，但我觉得也非常有必要，我们军方表示全力支持。”
话音落下，大家的目光转向611所的专家们。
吕西看着谢平，开口问道：“谢平教授，你们611所在三代机上面的研究比较深。”
“说说看如果立项，大概要分为几个层次？大概需要多久？还有歼-8II改如果正式生产出配套原型机，大概要多长时间？”
谢平放下手里的文件，沉吟片刻。
611所和歼-9项目的关系，在座的人都知道。
歼-9是611所过去十几年倾注了最多心血的项目，鸭式布局，静不稳定性设计，两侧进气，大后掠三角翼。
这些在今天看来都非常超前的设计理念，早在七十年代就被611所的设计师们写进了方案。
歼-9项目最终因为发动机和材料工艺跟不上而被迫下马，但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气动数据，风洞报告以及飞控设计等经验，全部沉淀在了611所的技术档案里。
目前三代机的概念方案，很大程度上就是从歼-9的遗产中生长出来的。
“歼-8II改的时间节点，我大致评估一下。”
谢平缓缓开口，“我不是歼-8II改的负责人，但据我了解，如果PD雷达的接口和尺寸已经确定，机体改装主要涉及雷达舱前段的结构调整，供电容量扩容，液冷管路铺设和总线接口适配。”
“如果一切顺利，从设计发图到首架改装完成，大概需要半年时间。”
说完，他又补充道：“前提是雷达样机能够稳定供货，供电和散热方案能够通过地面联试。”
吕西点了点头，这个时间评估比较客观。
谢平接着往下说：“至于三代机，目前我们611所在宋所长的带领下，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总体方案论证。”
“今年十月份开始，气动组做了三轮风洞试验，选定了鸭式布局加机腹进气的基本构型。”
“飞控组搭建了数字电传的桌面仿真平台，初步验证了俯仰增稳和滚转控制律，航电组完成了综合航电的架构设计，数据总线选型也定了。”
“但这些都是纸面上的东西，气动布局需要更多风洞数据来迭代，飞控需要铁鸟台架来验证，航电需要核心传感器，也就是PD雷达来支撑。”
“发动机还在攻关，材料工艺还要突破……”
“如果正式立项，从零开始到首飞，保守估计需要五到八年，但是现在PD雷达这个最大的瓶颈已经解决了，我们可以把精力集中在气动，飞控和航电整合上，时间可能会缩短两到三年。”
谢平说到这里，目光从两位部长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所以我认为PD雷达完成之后，也就是现在，是上三代机的最好时机，也是最好的选择。”
“各位领导，我们要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