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来自电子工业部，航空工业部的考察团如约而至。
不光是两个部委的司局长和技术专家，还有金陵14所，内江607所的骨干力量，加上随行的工作人员，浩浩荡荡六十多人，组成了一个级别和规模都前所未有的考察团队。
由于天色较晚，考察团并没有第一时间来曙光厂。
分别住在川蜀市最好的两家招待所里，前一天晚上陆续到齐。
市里专门安排了两辆大客车和四辆吉普车负责接送。
前一天晚上，曙光厂办公楼会议室里，林默专门召集了一个接待筹备会。
“老孙，明天上午考察团就到了，通知下去，把厂区打扫干净，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林默坐在会议桌主位，开门见山。
虽然他向来不太在乎形式上的东西，厂子干得好不好，靠的是产品和技术，不是院子扫得干不干净。
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总不能让人家六十多号人来了，看到厂区里乱糟糟一片，地上还堆着废料，那像什么话？
更何况这次不光是自家电子工业部的人，还有航空工业部的专家。
要充分的表现曙光厂！
孙德茂合上笔记本，语气肯定：“明白，厂长，早就安排下去了。”
“和之前接待张部长的规格一样，厂区卫生昨天就突击打扫了一遍，测试场那边的保障车辆，通信设备，急救设备全部到位，食堂也备好了接待餐。”
“住宿的话，考察团统一住在市里招待所，咱们厂只负责中午一顿工作餐。”
林默点点头。
老孙办事，他向来放心。
“王教授，这几天重复测试的数据有没有出入？”
林默转向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王鹏飞。
这次考察验收，真正的主角不是他林默，而是几位教授和他们手里的样机。
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
部里来的专家不是来看他林默长什么样的，是来看雷达的。
王鹏飞翻开面前厚厚的数据记录本，语气沉稳：
“厂长，几次测试的数据都没有问题，特意选了不同时段，不同天气做对比验证。”
“晴天，阴天，雨后各做了一轮，还专门挑了个傍晚有地面杂波干扰的时段。”
“最后的数据相差不大，上视搜索距离稳定在一百七十八到一百八十五公里之间，下视迎头稳定在八十七到九十八公里之间。”
“所有原始记录和磁带数据都整理归档了，随时可以调阅。”
“很好。”
林默满意地点点头，又提醒道，“记得把我们的样机准备好，尤其是直升机上的样机，提前检查一遍，整理妥当。”
“明白！”王鹏飞应道，
“目前两架样机都已经做过一轮全面维护，线路，接插件，散热通道全部检查过了，明天考察团到了之后可以直接上机测试，不需要再做额外准备。”
林默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
孙德茂，王鹏飞，陈红日，张东升，于洪波，还有陈嘉诚和几位厂里的技术骨干。
他清了清嗓子，做最后的总结。
“明天是咱们厂重要的日子，PD雷达考察验收完之后，咱们厂可以说是结结实实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教授的脸，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
“当然了，不光是厂子，对各位教授个人来说，也有很大的意义。”
几位教授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意义太大了。
从厂子的角度，PD雷达一旦通过部里验收，曙光厂将获得更高层级的资源倾斜。
更多的科研经费，更优先的器件配额，更畅通的出口渠道。
甚至说得再实在一点，从明年开始，曙光厂的行政级别和行业地位都有可能还会再上一个台阶。
可对他们个人而言，意义同样不小。
PD雷达这项技术一旦被部里正式认定，他们几个就是国内这个领域的开创者和领军人物。
往小了说，特殊津贴，职称评定，学术头衔，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往大了说，未来国家在这个方向上的所有后续项目，他们都将是绕不开的核心参与者。
这些教授在原来的学校里，虽然也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但高校的学术资源有限，论资排辈的现象也重，同样缺乏资源经费。
王鹏飞在清华干了快十年，到现在还只是个副教授。
陈红日在川蜀大学带了七八个研究生，实验室经费年年捉襟见肘。
可现在呢？
来曙光厂不过几个月，PD雷达做成了，数据摆在那里，部里亲自来验收。
这份成就，足以让他们在学术圈里站稳一辈子的脚跟。
“还是得来曙光厂啊……”
几位教授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曙光厂，来得值。”
“行了，今天晚上就到这里。”林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多了，“大家回去早点休息，明天精神饱满地接待考察团。”
大家纷纷起身，收拾东西离开。
林默又单独留下孙德茂交代了几句接待细节，才关灯锁门回了宿舍。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林默就醒了。
他翻身下床，洗漱完毕，特意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工装。
这件工装是厂里新做的一批，布料挺括，领口平整，左胸口绣着“曙光机械厂”五个红色大字。
他对着镜子扣好扣子，又用手理了理领子，看起来精神抖擞。
出门时刚过六点，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
初冬的川蜀山区雾气很重，林默踩着湿漉漉的路往测试场走，远远就看见测试场的灯已经亮了。
走近一看，王鹏飞，陈红日和张东升三位教授已经在那里了。
虽然昨天晚上说的，今天可以直接上机测试，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几位教授还是重新测了一遍。
王鹏飞正蹲在一架固定翼无人机旁边，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逐条检查线束连接。
他的鼻尖冻得发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陈红日站在雷达方舱的舱门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设备表面的灰尘。
张东升则钻在直升机下面，检查天线座的固定螺栓，脑袋旁边还搭着一块擦机布。
“王教授，这么早？”林默走过去。
王鹏飞抬起头，精神头很足，兴奋的说着。
“厂长，都检查完毕了，没什么问题，线束接插件全部重新对了一遍，散热通道也通了，电源电压稳定。”
“昨天夜里下了点小雨，我担心有些接口受潮，早上特意烘了一遍。”
“很好。”林默点点头，又环视了一圈测试场。
两架样机停在场地中央，用军绿色的蒙布盖着。
旁边是雷达方舱和数据处理车，再远处是靶机起飞区，已经用白灰画好了标志线。
整个场地干净整洁，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被扫到了一边。
“赶紧去吃早饭吧，填填肚子，今天不知道要搞到什么时候呢。”林默招呼道。
几位教授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林默往食堂走。
路上正好碰到李源和王安。
“李源同志。”林默停下脚步，郑重地交代，“这一次直升机的测试试飞就交给你了。”
“王安同志，你在旁边做预备，出现任何问题，立即替代李源同志。”
两位飞行员双脚并拢，身体挺得笔直，几乎同时开口：
“收到，厂长！保证完成任务！”
声音铿锵有力。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几乎每天都泡在测试场，配合教授们做各种飞行验证。
从最初的基本悬停到后来的低空机动，从简单的图传测试到复杂的多目标跟踪，他们飞了不下一百架次。
林默对他们的技术和态度都很放心。
交代完毕，林默快步走进食堂。
早饭很简单，稀饭，馒头咸菜，一个煮鸡蛋。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又端着碗去窗口加了一勺稀饭，一边喝一边在脑子里过接待方案。
按照他的想法，考察团来了之后直奔测试场，先看一遍完整的数据报告，然后直接进行上机测试。
用靶机模拟实际目标，让考察团亲眼看到雷达在飞行状态下的性能。
简单，直接，有说服力。
当然了，实际上的考察也不可能完全按他的意思来。
过来的专家们搞了一辈子雷达，每个人都有自己关心的问题和关注的细节。
有人可能想看杂波抑制的原始数据，也有的可能想验证不同RCS目标的探测效果，甚至可能会对接收机的噪声系数刨根问底。
他得做好应对各种问题的准备。
就这么想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七点半，考察团没等到，倒是等来了陶主任和方局长一行人。
两辆吉普车在大门口停下，陶伟和方天明先后下车。
今天两人都穿了正装，陶主任是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方天明则是深蓝色的干部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林默带着孙德茂，陈嘉诚迎上去。
“林默同志，恭喜恭喜啊！”
方天明大老远就伸出手来，脸上笑呵呵的。
“祝贺你们曙光厂再一次突破重大技术！”
林默握住方天明的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方局长，哪里哪里，都是在省局市局的指导领导下做出来的成绩，虽然咱们曙光厂现在不归省直属了，但依旧是被市局省局照顾着啊。”
方天明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这话听着舒服。
既承认了部里的领导，又给足了地方面子。
林默这小子，技术上行，做人更行。
陶伟在旁边跟着开口。
“林默啊，你还是那么谦虚。”
“对了，考察团什么时候到？”
“大概是八点半左右。”林默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刚过七点半。
“从市里招待所到咱们厂，坐车大概五十分钟。”
“那应该在路上了，咱们一起等一等。”
方天明说着，在孙德茂的引导下往办公楼走去。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测试场的方向，两架盖着蒙布的样机隐约可见。
心里不由感慨了一句。
就是这么个东西，把部里两个大部门都惊动了。
林默陪着方天明和陶伟往办公楼走，一边走一边简单介绍着今天的流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