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之后，已经到了中午。
林默在食堂简单扒拉了几口饭，大师傅特意给他多舀了半勺肉。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端着搪瓷缸往办公室走，脑子里盘算着考察团接待的细节。
刚在椅上坐下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林默突然一拍脑门。
“坏了，忘了个事。”
陈嘉诚正坐在外间整理文件，听到动静探进头来：“厂长，怎么了？”
“忘记给陶主任打电话了，得通知陶主任一下部里视察的事。”
林默放下茶缸，手指已经按在了电话上。
“不然等部里考察团下来了，市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那就太被动了。”
“到时候方局长问起来，陶主任一脸懵，这像什么话？”
他一边拨，一边转头冲陈嘉诚笑道：“你信不信，这会儿陶主任肯定在办公室，而且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这两天林默刚刚交了第三批芯片项目的军转民企业名单。
根据他的估计，这几天陶主任肯定是在不断加班，
陈嘉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里间的门。
此时，办公室里，陶主任也正如林默所说，忙得脚不沾地的批改企业名单。
第三批芯片产业链配套企业名单，一共九十七家。
桌角堆着三摞文件，每一摞都是厚厚一沓，加起来将近两百家企业。
从第一批到第三批，大半年时间，川蜀市范围内该盘的军转民企业全盘活了。
“终于忙完了！”
“可算是能歇歇了。”
签完最后一个字，陶主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关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对面办公桌的办公室主任老郑抬起头来，笑呵呵地说。
“陶局长，这一批签完，整个川蜀范围内的军转民企业基本上就结束了，咱们这任务算是彻彻底底地盘活了。”
“第一批到第三批，总共接近两百家企业，也差不多了。”
“不过我记得还剩下几十家企业，应该是要倒闭分流的。”
陶伟点点头，脸上是满满的笑容。
从区里升到市里，分管工业，他肩上最重要的担子就是这批军转民企业的转型盘活。
现在总算明明白白地完成了，对得起这个位置，也对得起方局长的信任。
“是啊！”
陶伟感慨了一句，“这么一来就全盘活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做计划的，也不可能把所有厂子都跟保姆一样安排到位。”
“有能力的扶一把，没能力的该破产破产，该转型转型，这是规律。”
“那是。”
老郑附和道，“都是托曙光厂的福啊。”
“要不是他们芯片产业链拉起来，后面这一百多家企业根本找不到出路。”
陶伟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就往隔壁办公室走。
他准备跟方天明汇报一下第三批的完成情况，顺便说说年终总结的框架。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今年川蜀市军转民创汇指标超额完成，市里省里都脸上有光，确实能过一个好年了。
他刚走到门口，还没拉开门，身后的电话突然响了。
陶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半秒，还是折回去接了起来。
“陶主任，我是林默。”林默笑呵呵地开口。
他喊的是陶主任，不是陶局长。
陶伟从区工业办主任升到市局副局长，外人见了面都改口叫陶局长，可林默从来不改。
这声陶主任叫了一年多了，是两人之间不用言说的交情。
陶伟也从来没纠正过，甚至在电话里听到这声称呼，心里反而舒坦。
林默这小子，不管做到多大，不管外面多少人捧着，在他面前始终没变过。
电话里，陶伟语气松快了不少，笑呵呵的调侃着。
“林大厂长专门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啊？这有好段时间没见面了吧？”
“哈哈哈，陶主任，是有一段时间了，上次咱们见面还是庆功会呢。”林默也笑着回着。
“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陶伟往椅背上一靠：“让我猜一猜，是不是你们门口那条路要竣工了？”
“我估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要搞竣工仪式吧？毕竟是咱们川蜀第一条柏油路，市里可是盯着呢。”
“陶主任，您要不说我都快忘了，确实有这么个事，但今天打电话过来，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事？”
林默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是这样的，我们的PD雷达研发成功了，达到了国际领先标准。”
“昨天和部里汇报了，部长这两天会亲自带考察团下来验收，打电话过来，就是和市里提前通知一下。”
“部里的考察团这两天就到。”
林默解释道：“打电话过来就是提前通知市里一声，别到时候部里下来了，咱们市里还不知道情况。”
陶伟握着话筒，有些惊讶。
PD雷达，
这个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林默之前跟他汇报芯片项目进展的时候，顺带提过一句，说芯片项目的核心技术积累，最终是要服务于PD雷达的。
当时他还专门问了一嘴：PD雷达是干什么用的？
林默解释说，这是装在飞机上的雷达，能往下看，能看很远，能同时追踪多个目标，是航空电子领域最尖端的技术之一。
陶伟当时听懂了字面意思，但对这个东西到底有多重要，有多难。
说实话并没有特别清晰的概念。
他长期在地方工作，打交道最多的是设备，产能，订单以及外汇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雷达这种高精尖的军工技术，离他的日常工作有点远。
可有一点他很清楚，昨天才跟部里汇报，今天部里就决定组织考察团下来。
这个速度，这个反应，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部里的专家们又不是没见过世面，能让他们这么着急忙慌地往川蜀赶，这东西得有多重要？
“林默啊林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小子，真的太厉害了”
陶主任开口道，声音里带着感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半开玩笑半认真：
“我现在十分后悔把曙光厂给部里管了，早知道你能折腾到这个地步，当初就该死死攥在手里不放。”
林默在电话里哈哈笑出声来：“那行啊，陶主任，要不我跟部里打个申请，让曙光厂重新回来归市里管？”
“那我可不敢，现在谁不知道你曙光厂是部里的心头肉啊。”
陶伟调侃一句，随即正色道，“行了，不开玩笑，这个事我知道了，我马上通知方局长，再向省里汇报。”
“到时候考察团下来，市里得有人陪着一起过去，你那边把接待准备做好。”
“好嘞，那我就恭候陶主任大驾了。”
“少贫嘴，赶紧准备去。”
挂断电话，陶伟就往外走。
他推开隔壁方天明办公室的门，方天明正端着搪瓷缸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陶伟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来。
“老陶，第三批签完了？”
“签完了，九十七家。”
陶伟在对面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
“局长，刚才林默打电话过来，有个重要情况。”
方天明放下搪瓷缸。
能让他专门跑过来当面汇报的，肯定不是小事。
“什么事情？”
“曙光厂的PD雷达研发成功了，达到了国际领先标准。”
“昨天林默向部里做了汇报，张部长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决定这两天亲自带队下来考察验，同行的还有航空工业部下属研究所的技术骨干。”
方天明一愣。
PD雷达，他是知道一些的。
方天明在市国防工业局局长在位置上干了接近七八年，虽然级别不算太高，但对国内军工系统的重大科研项目多少有些了解。
他知道PD雷达是目前航空电子领域最难啃的骨头之一，国家投入了大量资源，607所和14所两个专业研究所同时攻关，搞了几年都没实质性突破。
现在陶伟跟他说，曙光厂搞出来了？
“曙光厂竟然把PD雷达给搞出来了？”
方天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林默到咱们川蜀前前后后也就一年多一点时间，刚一年多一个月，一方面带着厂子创外汇做产品，一方面怎么还有精力做这种大型科研的？”
“咱们市里省里今年也不是没有招其他清华毕业的学生，也有当厂长的，也没看到搞得这么有声有色啊。”
方天明说着，目光落在陶伟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陶伟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想：我哪知道林默怎么做到的？
有时候我还想知道林默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局长，要我说啊。”
陶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林默就是林默，是咱们川蜀的福气和运气，别人学不来，也只有这么一个。”
听到这个回答，方天明笑了声来。
“哈哈哈，说得对！”
方天明一拍桌子站起来，“行了，我得赶紧通知省局，别到时候部里下来考察了，省里连消息还不知道。”
他说着已经拿起了电话。
“老陶，你去安排一下接待的事，另外把曙光厂今年的数据再核实一遍，考察团来了肯定要看的。”
“明白。”陶伟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方天明对着电话说：
“沈局长，我是方天明，有个重要情况向您汇报，曙光厂的PD雷达研发成功了，部里张部长这两天要亲自带队下来考察……”
陶伟笑了笑，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