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诚，目前民用产品怎么样？”
林默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小型家用空调和电冰箱开发的顺利吗？”
陈嘉诚在椅子上坐定，沉吟了一会儿开口。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进度简报，一份放在林默面前，一份自己拿着对照。
“厂长，电冰箱整体进展比较顺利，机械结构，温控模块，密封系统都差不多了，目前只剩下两个重要环节还在攻关。”
“哪两个？”
“一个是压缩机阀片寿命，我们现在用的国产阀片材料，在连续运行测试中，寿命只能达到八百小时左右就出现明显疲劳裂纹。”
“按照设计标准，至少要达到三千小时以上才能进入量产的徐教授正在跟材料所的人合作，尝试用新的合金配方和表面处理工艺来延长寿命。”
林默点点头。
压缩机是冰箱的心脏，阀片又是压缩机的关键运动部件，这个瓶颈不解决，冰箱可靠性就无从谈起。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蒸发器的焊接工艺。冰箱蒸发器管路用的铝管，目前钎焊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多，泄漏率偏高。”
“耿教授在调整焊接温度和焊料配方，目标是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合格率。”
林默听完，没有多说什么。
这个进度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电冰箱整体技术难度比空调小，卡在材料工艺上属于正常。
“空调那边呢？”他接着问。
陈嘉诚翻开第二份简报，眉头微微皱了皱。
“厂长，相对于电冰箱而言，家用空调进展慢一些，整体架构已经搭起来了，但小型化碰到了硬骨头。”
“具体说说。”
“第一个问题是压缩机尺寸。”
“现在这台样机用的压缩机排量是每转十一点三毫升，整机重量二十八公斤，太大了，装不进我们设计的家用壁挂式机壳里。”
“徐教授他们尝试把排量降到每转六点八毫升，但这样制冷量就跟着降，要达到同等制冷效果就必须提高转速，转速一高，噪音和振动又上来了。”
“目前卡在这个矛盾上，还没有找到平衡点。”
陈嘉诚指着简报上的几行数据：“第二个问题是冷凝器，小型化之后冷凝器面积被压缩到零点三平方米，换热效率不够，导致冷凝温度偏高。”
“冷凝温度一高，压缩机排气压力就跟着涨，功耗直线上升。目前实测能效比只有二点一，距离设计目标的三点零还有很大差距。”
林默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
能效比二点一确实偏低，这意味着空调耗电量大。
在八十年代初电力紧张的大背景下，用户不一定能接受。
三点零这个目标定得不算高。
他在知道日本和M国同期同类产品的能效比普遍在二点五到三点二之间。
但曙光厂第一次做，要把指标定得实实在在。
“走，正好没事，一起去看看。”林默站起身。
陈嘉诚赶紧跟上。
两人穿过厂区，来到技术部。
耿教授和徐教授的办公室紧挨着，两间屋子的门都敞着，门口走廊上堆着几个木箱子，里面装着从各地采购来的样品和零部件。
林默走进去，徐增平正伏在一张大桌子前，周围堆满了各种样机零件。
桌上最显眼的是一台被拆解成三部分的压缩机。
壳体，转子，阀片分三处摆放，旁边散落着游标卡尺，千分和各种检测工具。
徐增平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对着阀片表面仔细端详，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这个裂纹方向不对，应力集中点在边缘，不是中心……”
他身后的四五个研究生各自守着不同的实验台，有的在做焊接试验，有的在测压缩机振动，一片忙碌。
隔壁耿建业的办公室也差不多。
耿建业站在一块大黑板前，上面画满了冷凝器管路布局的各种方案，红的蓝的粉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一手拿着游标卡尺，一手比划着图纸上的一段管路走向。
“林厂长来了。”陈嘉诚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
两位教授这才抬起头来。
徐增平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笑着迎上来。
“厂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来看看你们的进度怎么样？”
林默没有客套，直接走到桌前，拿起阀片对着光看了一眼。
阀片边缘确实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放大镜的辅助下能清晰分辨。
徐增平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开：“厂长，冰箱的压缩机阀片，问题比预想的严重，我们现在用的弹簧钢阀片，在模拟连续运行八百小时后，边缘就出现疲劳裂纹。”
“主要是阀片开闭频率太高，每分钟两千八百次，加上高温高压的工况，材料扛不住。”
“改用合金钢呢？”林默问。
“试了三种配方，最好的也只能撑到一千一百小时，还是不够。”
徐增平指着桌上几个贴着标签的样品盒，“材料所在帮我们做表面渗氮处理，但工艺还不稳定，有时候渗层不均匀，反而更脆。”
林默拿起另一片处理过的阀片，手指在边缘蹭了蹭，感受着表面的粗糙度。
“渗氮工艺的参数你们怎么定的？”
“温度五百二十度，保温四小时，氨气流量每平方厘米零点三升。”徐增平报出参数。
林默沉吟片刻，放下阀片：“可以尝试把温度再低一点，降到五百一十度试试。”
“保温时间延长到六小时，让氮原子有足够时间扩散，氨气流量不用变，但可以在渗氮结束后加一段两小时的氮气退火，让渗层应力释放一下。”
徐增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厂长，您的意思是降低温度减少脆性，延长时间保证渗层深度，最后退火消除内应力？”
“对，你试试看，我觉得一千五百小时以上应该没问题。”
闻言。徐增平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安排实验，林默又走到耿建业那边。
耿建业正对着黑板上的管路图发愁，见林默进来，苦笑着指了指黑板：
“厂长，您看看这个冷凝器，我排了七八种方案了，怎么排都绕不开面积不够的问题。
零点三平方米的换热面积，要散掉两千瓦的热量，需要的空气流量太大了，风扇根本装不下。”
林默站在黑板前看了一会儿，目光从粉笔画的管路走向一路看过去。
耿建业画的方案有蛇形管，有平行流，有微通道，但受限于八十年代初国内能生产的铝管规格。
最细只能到外径六毫米，每一种方案都显得笨重。
“耿教授，你有没有试过把冷凝器和蒸发器做成一体式换热结构？”
耿建业一愣：“一体式？”
“对，不要分开做两个换热器，而是用一块铝板，上面加工出微通道，一半走冷凝工质，一半走蒸发工质。这样结构紧凑，而且换热面积可以做得更大。”
耿建业盯着黑板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抓起粉笔，在旁边空白处飞快地画了起来。
几笔下去，一个全新的结构草图就出现了。
一块铝板上，两条蛇形通道并行，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铝壁。
“厂长，这个想法……”
他喃喃道，笔尖在铝壁上点了几下，“可行是可行，但加工精度要求很高，我们现在的设备似乎好像达不到。”
“这个不用考虑，设备我来想办法。”
林默开口说着：“先把设计做出来，铝板微通道加工，可以用化学蚀刻配合精密轧制，关键是通道密封问题。你先设计好结构。”
耿建业点头如捣蒜，立刻埋头画起来。
就这样，林默在技术部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冰箱和空调碰到的所有技术难点逐一过了一遍。
有些当场给了思路，有些则记在笔记本上准备回去查资料。
临走时，林默特意说了两句，
“目前进度不算慢，在计划之内，电冰箱这边把阀片和焊接解决了，争取下个月出正式样机。
“空调小型化难度大一些，但方向对了就不怕，慢慢磨，需要什么设备的什么材料，直接找孙德茂或者找我都行。”
徐增平和耿建业都郑重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