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最后一个数字，张停合上本子，抬头看着满屋沉默的人。
“这些数据全部是靶场实测数据，靶机验证做了，地面试验做了，数据回放和对比分析也做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那一长串参数砸懵了。
申仲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对照着刚刚的数字。
上视一百八十二公里，下视九十八公里，TWS八批跟踪，八通道MTD滤波器，DSP释放百分之七十……
每一项，都远远超出了14所目前的技术状态。
不，何止是超出，简直是甩开了整整一个代际。
“这也太夸张了吧……”
一位司长喃喃出声。
“这个数据放在M国，都已经超过他们的主力机型了”
申仲义评论道：“APG-66的公开数据，上视搜索一百到一百四十公里，下视也就七八十公里。”
“曙光厂这个数据比APG-66还高一截。”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
作为电子工业部雷达局局长，作为十四所的直接管理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吕西的脸色一直沉着。
他坐在长桌另一端，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是航空工业部负责人，607所是他的直属单位，也是国内唯一专业搞机载雷达的研究所。
这么多年，航空口和电子口在PD雷达上有竞争，有协作，但总体上航空口一直认为自己更专业。
可现在，一个非航空口，非电子口直属的单位，把这件事做成了。
实在是打他们航空部的脸。
“张部，你刚才说，主广场的信号采集系统用着自己研发的DS芯片和MCU芯片？”吕西开口问道。
“对。”
张停点头，开口解释道：“林默在电话里专门提到了这一点。”
“在今年年初，曙光厂就投入了芯片项目，采用了最新制程CMOS工艺，他们的芯片性能就已经超越了国际同类产品，加上调试优化，才达到了现在的数据。”
吕西沉默了几秒，又问：“数据可靠性怎么样？”
“我不是不相信曙光厂，但你也知道，PD雷达这个东西，从地面样机到真正可用，中间要过的关口太多了。”
“杂波抑制，低空性能，抗干扰、环境适应性，每一项都可能让数据打折扣。”
张停收起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吕西说的这些，他当然懂。
这也是为什么他连天亮都等不及，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的原因。
“吕部长说得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所以我决定，后天带队去川蜀实地考察。”
“吕部，你那边牵个头，把607所的骨干组织一下，去一趟川蜀，那边离得近也离得快。”
吕西点点头，他也正有此意。
这种事，不亲眼看到样机运转，不亲手翻阅原始数据记录，不亲自在场看靶机验证，他不可能放心。
“好的，我马上安排，607所那边，我让余国庆总师亲自带队。”
“好。”
张停又转向申仲义，“申局长，你组织一下十四所的人，让他们也赶往川蜀，毕竟十四所是咱们电子口的主力，让他们去看看曙光厂的技术路线，也许能有所启发。”
“好的部长，我马上通知下去。”
申仲义点头答应，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十四所的人去看一个机械厂做的雷达，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
张停环视一圈，最后说：“同志们，PD雷达的意义不用我多说了。”
“这是国家科技卡点，是航空电子领域最核心的技术，我们组建一个高级别考察团，亲自去看看曙光厂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
“他们的技术路线是什么？他们的经验能不能在全国推广。”
“好了，今天这个会就到这里，大家分头行动。”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刻忙碌起来。
几位司长起身往外走，有的直接奔向电话室，有的招呼秘书赶紧记录要点。
张停的秘书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紧急通知，小跑着跟在后面。
一位司长走到门口，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么高的数据……这么看来，曙光厂的科研能力比咱们很多研究所都要强啊。”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气氛不对，一转头，正对上申仲义神色复杂的脸。
司长讪讪地笑了笑，赶紧加快脚步溜了出去。
另一边，金陵。
十四所坐落在城东一片梧桐树掩映的老院子里，几栋灰砖楼错落排列，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栋三层小楼，就是机载雷达总体研究室。
十点五十分，总体研究室主任周文盛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摸索着拧亮床头灯，抓过话筒，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喂？哪位？”
“老周，我是申仲义。”
周文盛一个激灵坐起来，连忙问着。
“申局长？这个点，出什么事了？
“什么情况？”
“老周，情况紧急，你赶紧组织一下人手，组建一个考察团队，明天一早出发，前往川蜀。”
周文盛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川蜀？好端端的去川蜀干什么？
十四所最近的重要任务都在东北和西北的试验基地，川蜀那边只有一个跟曙光厂合作的民用电子项目，而且那个项目是所里最边缘的人在管，跟他这个总体研究室主任八竿子打不着。
“不是，局长，什么情况怎么突然要去川蜀？好端端的去那里干嘛？”
“到底发生了什么？”周文盛言语中充满着疑惑。
“川蜀的曙光厂攻克了PD雷达技术。”
申仲义幽幽的说道：“上视搜索距离一百八十二公里，下视迎头九十八公里，刚刚部里开了紧急会，张部长亲自宣布的。”
听到这里，周文盛握着话筒，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惊叹道。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十点五十分。
还没到后半夜呢
可申局长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说梦话。
“局长，这真的假的？到底什么个情况？”
周文盛连珠炮似的追问，声音又急又快。
“我记得607所上个月才报过进度啊，他们的地面样机上视才六十公里，下视二十都不到，参数差得远。”
“是不是他们突破了？还是您说错了单位？”
“你没听错。”
申仲义道，“就是曙光机械厂，前不久在广交会上拿下三亿多美元订单的那个川蜀厂子。”
“具体情况我不比你了解多少，刚刚部里召开了紧急会议，张部长亲自通报的，你赶紧组建人手，这一次考察级别非常高，要过去看看，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周文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曙光厂，那不就是个做煤气罐和化肥的吗？
前阵子所里有人去川蜀出差，回来还当笑话讲，说这个厂子连直升机都开始造了，跟个杂货铺似的。
可现在，申局长说这个杂货铺把PD雷达做出来了，做到了一百八十二公里？
而十四所，国家砸了那么多钱，这么多人的专业研究所，到现在才六十公里。
“老周？老周你还在听吗？”
“在，在听。”
周文盛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去。
“局长，我马上准备组建团队。”
“你挑几个骨干，信号处理的、射频前端的，总体设计的都要，把你们最新的技术资料也带上，到时候跟曙光厂的人好好交流。”
“好，我马上办。”
挂断电话，周文盛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所里有人去京都开会，回来说电子工业部张停部长在某个场合提过一句川蜀有个厂子在搞PD雷达。
当时大家听了都当笑话，说一个搞外贸的厂子凑什么热闹，怕是连多普勒效应的公式都背不全。
可现在，笑话成了神话。
与此同时，川蜀内江。
余国庆刚放下吕西的电话不久，满屋子的人还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
突然，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助理小陈守在旁边，接通电话。
听了几秒，助理转头看向余国庆：“总师，还是找您的，是吕部长。”
余国庆愣了一下，接过话筒：“吕部长，我是余国庆。”
“老余，刚才电话里有些话没说明白。”
吕西的声音沉稳而急促，“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这两天准备一下，你亲自带队，组织所里最得力的技术骨干，带上全套技术资料，前往川蜀曙光厂。”
“部里已经决定了，由两个部门牵头组建高级别考察团，实地验收曙光厂的PD雷达样机。”
“我这边会明天出发，到时候一起在川蜀汇合。”
“验收？”余国庆抓住了这个词。
“对，验收。”
吕西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老余，曙光厂的数据，比你们所现在领先太多了。”
“上视一百八十二，下视九十八，这不是小差距。”
“咱们这次去，一是要看清楚他们的技术路线到底是什么，二是要找到我们自己的差距在哪里，三的话……”
他停了一下。
“三是看看，能不能跟他们合作。”
余国庆有些沉默。
合作，这个词从自家部长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他心里清楚得很。
航空工业部什么时候向别的部门低过头？
可现在，一个机械厂把607所远远甩在了后面，不合作，就是自甘落后。
“我明白了，部长。”
余国庆声音沉下来，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会准备好人手的，等待部里的到来。”
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过来。
余国庆缓缓开口，
“同志们，情况刚才大家都听到了，曙光厂把PD雷达做出来了，上视一百八十二公里，下视九十八公里，这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这两天部里会有一个高级别考察团，让我们准备好人手，带上全部资料，跟着一起过去考察。”
“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