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张停和吕西通电话的同时,川蜀省深处。
607所,这是国内唯一专业从事机载弹载雷达研究的研究所,航空工业部直属。
全所上下上千号人,十几年如一日,就干一件事,把雷达从地面搬到天上。
夜里十点多,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风顺着沟口灌进来,呜呜地打在玻璃窗上,震得窗框哐当作响。
实验楼三楼的会议室里,十几个技术人员裹着各色棉袄,有军大衣,有藏青色棉猴,还有一件明显小了半号,袖口磨得发亮的蓝布棉袄。
一个个面色疲惫,眼底压着长时间攻关攒下的浓重倦怠。
会议室正中的长条桌旁,项目总师余国庆坐在主位。
他今年五十三岁,头发白了大半,戴着黑框老花镜。
“这段时间以来,咱们的项目进度非常缓慢,大家伙的劲头也比较低,我想了想,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就是聊一聊,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余国庆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眶,声音低沉。
“目前咱们地面样机原理通了,外场试验也跑过几轮,但是离真正上机,差得太远。”
“大家逐条说,各自摊问题,不要怕丢人,问题摊开了才能解决。”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沉默下来,安静到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大眼瞪小眼,始终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负责射频发射的中年工程师终于是按捺不住,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里一丝无奈:
“总师,既然大家都不肯说,那我就先说吧,我这边最大的问题是相参发射机不稳定。”
“我们现在用的这套发射机,脉冲相位一致性太差,连续工作二十分钟就开始漂移,杂波底噪直接抬升。”
“实验室里跑单脉冲还能将就,一到外场连续扫描,地面杂波全压上来,目标回波直接淹没。”
“上次在遂宁机场做低空测试,一架歼-6从八百米高度飞过,我们雷达屏幕上什么都看不见,全是地杂波,根本没法用。”
“看能不能给我们换一台好的。”
打开话匣子之后,旁边负责信号处理的一个技术员立刻接上。
“总师,发射机是一方面,但数字信号处理算力跟不上更致命。
“国外的PD雷达是全套高速FFT实时滤波,配合多PRF波形设计,杂波抑制比能做到六十dB以上。”
“我们现在的器件做不到实时处理,采样率一高就失真,采样率低又分辨不出多普勒速度差。”
“总师,我们现在用的还是通用计算机跑的软件处理,一个CPI要算十几秒,黄花菜都凉了。”
“这样的效率实在不行,太耽误时间了,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
说完,气氛已经微微打开。
结构设计组的技术员跟着摇头,插入话题中。
“还有整机体积重量,我们现在的样机是实验室堆砌结构,减重完全达不到装机标准。”
“国防科工委的要求是整机重量不超过一百二十公斤,我们现在这套东西上秤一称,两百三十公斤。”
“战机挂架,舱内空间,振动环境,高低温冲击,全都不符合航空装机条件。”
“说白了,咱们的样机现在只能摆在实验室里看,根本上不了机,需要再大规模缩减各部门功能,减低重量,这才有进行测试的可能性。”
说到这里,负责接收通道的老技术员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总师,我也来说两句吧,低噪声接收机不行,我们现在用的器件精度不够,前端噪声系数降不下来。”
“我算了算,最好的情况也只能做到六点五dB,下视灵敏度跟M国APG-63比,差了整整一个时代,人家八十年代初就成熟下视了,我们连稳定跟踪都做不到。”
“去年在洛阳开会,十四所的人说他们做到了下视三十公里,我当时还觉得有希望,结果回来一测我们自己的,二十公里都勉强。”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每一个岗位都吐出实打实的硬伤。
屋里气氛越来越沉。
铁皮炉子里的煤球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缝,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满满的疲倦。
沉默几秒,之前一直没说话的最年轻的技术员绷不住了。
他叫孙志远,今年二十六岁,是去年刚从西北电讯工程学院毕业分配来的大学生。
他低头盯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低声开口。
“说实话,总师,照这个进度,我心里真没底。”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甘和困惑。
“器件不行,设备不行,算力不行,材料不行,我们在山沟里拼熬夜、拼工时,可硬件代差摆在这。”
“什么时候能装机试飞?我真的看不到头。”
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嘴唇,终于说出所有人心里最敏感,最不敢碰的一个想法:
“既然差距这么大……我们为什么不想办法走走捷径?”
“现在国外PD雷达已经成品化了,技术体系,波形算法,器件方案都是成熟的。”
“能不能向上级申请,想办法引进国外样机,引进部分技术资料,哪怕买几套关键器件,核心模块,我们逆向吃透,也比现在从零瞎摸快太多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孙志远自己也知道这话犯忌,说完就低下头,耳朵根红了一片。
很快,负责总体电路的老技术员周德明当场反驳。
他是607所建所时就来的元老,参加过国内第一代机载雷达的仿制工作,脾气硬,说话直。
“捷径走不得。”
“小孙,你年轻,有些事你不清楚,你想引进,人家就肯给吗?”
“PD雷达是西方顶级航电核心技术,属于严密封锁的战略技术。”
“成品机可以卖给你阉割版,核心波形,PRF算法,杂波抑制逻辑,人家绝对不会给。”
“当年我们搞单脉冲雷达的时候,想从Y国买一套二手设备,谈了三年,最后人家把关键的前端模块拆了才卖给我们,拿回来一看,最值钱的那部分没了,空欢喜了一场,还耽误了大量精力时间。”
孙志远不服,低声回了一句:“可我们现在硬干,根本突破不了啊!”
“同样是搞PD,14所条件比我们好太多,进度照样卡住,我们三线所资源更少,设备更旧,纯靠自研,不知道要拖到哪一年。”
“国家等得起吗?国防等得起吗?万一哪天需要了,我们的飞机上装的还是老式雷达,人家在视距外就把我们打下来了!”
“等不起也得自己干!”
周德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额头上青筋鼓了起来。
“技术可以借鉴,思路可以参考,但核心命脉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真要打仗,人家断你配件、卡你技术,所有飞机全部趴窝!”
“我们现在难,是难在起步晚,底子薄,可正因为难,才更要正儿八经扎根干,踏实突破!”
“你光想着走捷径,想过没有,你从人家那儿买来的东西,人家留了多少后门?人家能给你全部源代码吗?能给你全部设计图纸吗?”
“可至少比闭门造车强……”
“谁说是闭门造车了?”周德明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子上的凉茶晃出几滴。
“我们是有差距,但差距在哪里?有没有想过?”
“在器件,在材料,在工艺。”
“这些都是可以通过投入和时间追上去的!可如果你连设计思路都依赖别人,那这辈子就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
“人家出APG-63,你仿一个,人家出APG-65,你再仿一个,永远落后,永远被动!”
孙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又咽了回去。
他低着头,眼圈有些发红。
随着时间推移,会议室里分成两种情绪。
一派消极迷茫,觉得闭门自研耗时太长,遥遥无期,不如走捷径来得快。
一派咬牙坚持,认定核心技术绝不能依赖外人,宁可慢也要自己干。
两拨人互相看着,谁也没再开口,但空气里的紧张和分歧像是拉满的弓弦。
争执声渐歇,所有人目光都落回总师余国庆身上。
余国庆沉默许久,手指摩挲着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十几年来607所在机载雷达领域走过的每一步。
成功的,失败的,走通的,走不通的,全在里面。
他缓缓开口,压下了所有人的情绪。
“同志们,我们现在遇到的,不是单一问题,是整个工业体系,精密制造的全面差距。”
“发射机,接收机,信号算法,整机适配,每一项都是卡脖子关卡,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仅凭我们607所现有资源,确实已经顶到上限了。”
他抬眼,语气坚定,一字一句的说道。
“但是引进依赖这条路,走不通,也不能走通,老周说得对,国外不会给我们真核心技术,就算给,也是淘汰和阉割的技术,只会让我们永远落后,永远被动。”
“我们要的不是走捷径,是要支持。”
他站起身,声音缓缓提起来。
“从今天起,我整理全套技术瓶颈报告,器件缺口清单,试验设备需求,正式向部里打专项报告,我们可以慢,但不能停。”
“我们需要更多经费,更多精密器件配额,以及更多测试设备和资源。”
“只要上级资源能跟上,我们就有信心,硬生生啃出国内第一套可用的机载PD雷达!”
话音刚落,会议室角落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余国庆皱了皱眉,冲坐在门口的技术员小陈抬了抬下巴。
小陈起身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这里是607所……请问找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急促的声音:“我是航空工业部吕西,让你们余总师接电话,现在,马上。”
小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余国庆,手捂着话筒小声说:
“总师,是部里吕部长,找您,听声音挺急的。”
余国庆心里咯噔一下。
吕部长这个点打电话来,绝对不可能是闲聊。
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快步走过去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吕部长,我是余国庆。”
“老余,我问你一件事,你们所的PD雷达,目前进展到底怎么样?上视能看多远?下视呢?”
吕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余国庆从未听过的急切。
余国庆心里一沉,以为部里要问责进度,斟酌着措辞答道:
“吕部长,我们目前地面样机已经跑通,外场试验也做了几轮。”
“上视搜索距离,目前稳定在六十到六十五公里之间,下视还在攻关,暂时只有二十公里左右。”
“问题主要集中在发射机相位稳定性,DSP算力和接收机噪声系数上,我们正准备向部里打专项报告,申请……”
“二十公里?”
闻言,吕西打断了余国庆的话。
“老余,你们所可是目前国内航空口唯一专业搞机载PD雷达的单位。”
“是的,吕部长。”
余国庆不知道自家部长,这时候提这个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着。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吕西顿一字一句地说,“刚刚我接到电子工业部张部长的电话,他说PD雷达,已经被攻克了。”
“上视搜索距离一百八十二公里,下视迎头探测距离九十八公里。”
闻言,余国庆整个人僵住了。
握着话筒的手像是被冻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百八十二公里?下视九十八公里?
这怎么可能?
他自己的607所,十几年专业搞机载雷达,地面样机才勉强做到六十公里。
国内其他单位,十四所条件那么好,资源那么多,也还在攻关。
怎么突然就有人做到一百八十二公里了?
而且下视九十八公里?下视啊!
这是PD雷达最难啃的骨头,是区分三代机和二代机的分水岭,是M国APG-63独步天下的看家本领!
“吕……吕部长。”
“这怎么可能?”
余国庆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十四所?还是光电所?还是……哪个单位?”
“不是航空口的,也不是电子工业部直属研究所。”
吕西的声音里同样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不甘,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是川蜀一个厂子,你应该听说过,曙光机械厂。”
余国庆脑子里嗡的一声。
曙光机械厂?
那个做煤气罐,做化肥,做拖拉机的三线军工厂?
今年在广交会上大出风头,据说连直升机都开始造的曙光厂?
他们……搞出了PD雷达?上视一百八十二公里?
这怎么可能?
“老余?老余你还在听吗?”
“在……在听。”
余国庆回过神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吕部长,这个数据……可靠吗?真的弄出来了?我有点难以置信。”
“是啊,谁能敢相信呢?”
“这个数据是张部长亲自跟我说的,全部经过实测验证,靶机验证也做了,文件资料正在整理。”
“老余,我现在正往部里赶,召开了紧急会议。”
“你那边如果有相关的技术资料和对比数据,马上整理一份,我要全面了解国内在这个领域的技术状态。”
“是,我马上安排。”余国庆下意识地应道。
说到这里,吕西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还有老余,我知道你们所这些年不容易,三线条件艰苦,资源有限。”
“但是,PD雷达这个东西,别人做出来了,我们可能就……你准备一下,可能很快会有新的任务下来。”
“我明白了,部长!”
余国庆知道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这一刻,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电话挂断后。
余国庆慢慢放下话筒,转过身来,不知道这一会自己脑子里面在想什么。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周德明,孙志远,还有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困惑和紧张。
他们从余国庆的表情里读出了不寻常的东西。
“总师?”周德明忍不住问了一句,“部里……说什么了?”
余国庆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而沉重:
“PD雷达……有人做出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瞬间炸开。
“这怎么可能?”
“这么快就突破了?”
“是十四所?”周德明追问。
余国庆摇了摇头。
“那是哪个单位?”
余国庆沉默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川蜀,曙光机械厂。”
整个会议室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
孙志远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
周德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同一种情绪,难以置信。
“上视搜索距离一百八十二公里,下视迎头九十八公里,全部实测。”
余国庆一字一顿地把数据重复了一遍。
“吕部长亲口说的,他现在正在赶往部里参加紧急会议,并且吩咐我们把一些基础资料和对比数据整理一下。”
没有人说话。
全场再次陷入寂静!
铁皮炉子里的煤球啪地裂开了一道缝,火光跳动了一下,照出满屋子沉默的脸。
半晌,周德明才哑着嗓子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曙光厂……这不是做煤气罐的吗?他们……怎么做到的?”
余国庆没有回答。
他缓缓坐下来,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我也不知道!”
窗外,山风还在呜呜地灌进来,吹得白炽灯晃了晃。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吕西已经推开了部委会议室的门。
张停正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拟好的紧急通知,旁边围着几个同样连夜被叫起来的司局长,个个脸上带着困意和困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张部,大半夜的召开紧急会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人忍不住问。
张停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同志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就在刚刚,PD雷达,被攻克了。”
话音落下,满屋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