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文静的这番话,林观海怔了怔,随后就明白过来。
原来让他指正诗词是假,孙女的真正用意在这里。
这两日,孙女和一些才女联合起来写请愿书,请求朝廷顺应文武双状元陈长安的要求,开女子武举一事,已经上达内阁,他自然是知道的。
孙女自幼饱读诗书,向来不喜欢将门那些舞刀弄棒的女子,这次却偏偏为了将门女子的事情奔走,实在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几日公务繁忙,他一直没有来得及询问原因。
林观海看着林文静,诧异道:“你什么时候关心起将门女子的事情了?”
“这个不重要。”林文静摇了摇头,说道:“祖父,您说,我刚才说的话对不对?”
林观海捋了捋胡须,说道:“不错,自古以来如此的,也未必是对的,自古以来纸价昂贵,自古以来束脩高昂,自古以来,贫门学子都读不起书,自古以来,也没有读书不花钱反而能赚钱补贴家用的……,这些事情,不都在半年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文静再次开口:“倘若陈状元郎是女儿身,朝廷因此而不用,大宁岂不是已经失去了两座城池,失去了昭月公主,失去了天下文道魁首的地位,国家的脸面,陛下的脸面,满朝文武的脸面好,都被燕国狠狠踩在地上?”
这个例子,让林观海无法反驳。
还好陈长安是男子,他若是女儿身,必然不可能受到如此的重用,朝廷也不可能赢下和燕国的数场比试,这半年来的损失,将无可估量。
毕竟是内阁阁臣,他能够抛开成见,公正的看待问题,林观海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唯才是举,国家才能更加的昌盛强大。”
林文静反问道:“既然如此,祖父为何不同意朝廷推行女子武举,为朝廷选出更多的人才呢?”
林观海摇头道:“老夫不是不同意,只是弃权而已。”
林文静深吸口气,说道:“祖父,您在内阁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朝中很多事情,不支持便是反对……”
林观海轻叹一声,说道:“你不懂,很多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首辅和太傅一党,都不赞同开女子武举,吏部尚书和周大学士与他们针锋相对,若不弃权,便要站队,内阁位高权重,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人无数倍地放大,弃权是一种中庸的规矩……”
林文静摇头道:“我不理解这些朝中的规矩,我只知道,倘若朝中人人都这么想,所有官员都想着明哲保身,固守旧制,大宁的未来,将没有任何希望,被他国赶上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林观海看着林文静,孙女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也是他亲自悉心教导出来的。
平日里,她都是和一些官宦人家的小姐写诗填词,对于国家大事,可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更别说会替将门女子出头。
他看着林文静,神色平淡地说道:“说吧,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林文静和他目光对视,一字一句的说道:“女子武举只是一个开始,我们想要朝廷开女子文举,让我们这些女子,也有位列朝堂的机会!”
即便是身为内阁的林观海,闻言也不由得一惊。
他没想到,孙女竟然有此等野心。
大宁武道昌盛,虽然没有女子武举,但将门之中,历来也有一些巾帼英杰,跟随父兄在前线拼杀,在军中拥有不低的声望。
因此,当状元郎提出这个建议时,朝中虽然大部分官员反对,但也有声援的声音。
而即便是那些反对者,也不觉得这是完全的异想天开。
但女子文举……
对于文官来说,让女子和他们一起位列朝堂,十个文官中,有十一个都不会接受。
林观海断然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文臣们绝对不会同意!”
林文静一脸倔强,说道:“倘若女子武举不开,此事的确不可能,但若是开了武举的口子,文举起码有一丝希望,倘若那些将门女子能做出一番成绩,让天下人对女子的印象改观,文举便更有可能……”
她看着林观海,目光灼灼,开口道:“祖父,女子武举受益的是将门,但女子文举若开,受益的则是我们,我们林家的女儿,读的书不比任何一个男子少,到时候,家中子女皆在朝为官,这对于林家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
林观海闻言,首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认真想了想,觉得文静说得不错。
林家诗书传家,无论是男丁还是女孩,自小接受的是一样的教育,虽说男孩普遍比女孩更会读书一些,但也有非常优秀的女孩,如文静这般,自小便聪慧异常,将她的那些兄长远远甩在身后。
林家两代人在朝为官,可第三代,却没有什么可造之材,三届科举,连一个中进士的都没有。
他时常感慨,文静若不是女儿身,那该有多好。
倘若女子武举能开,便没有这一顾虑,参加男子科举,文静或许比不上那些最优秀的人才,但女子科举,她没有敌手,必然能一举夺魁。
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状元,出自他们林家,这对身为书香世家的林家来说,可是莫大的荣耀。
到时候,只要为文静招一位姑爷,而不是将她嫁出去,她便依旧是林家人,林家下一代官场断代的局面,也能彻底改变。
深思熟虑之后,他立刻想通,开女子科举,对林家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你先下去吧,此事,容我再想一想……”
林文静微微福身,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院中时,她的脚步停下。
望着远处的天空,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想做的,不是京城第一才女,而是千古留名的才女。
虽然那一首‘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赠林文静》,也算是让她千古留名了,但她要的,不是这种留名,而是依靠她自己的本事。
她要做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