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长歌天没亮就出了偏院。灶房火还没点，沈丹青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她往废墟走，蓝册夹在腋下，步子不紧不慢。沈丹青想喊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她看明长歌拐过宫墙不见了，才转身回灶房，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柴。
废墟影壁前面，明长歌坐在地上。影壁上凤凰牡丹的壁面被夜露打湿了，月光色的石面泛着水光。她把蓝册摊在膝盖上，红笔捏在手里，从第一页翻起。
血统降权。四面墙草图。她自己画的，红笔写的。那时候她还在旁边看着林渡改系统。看着看着，就动手写了。再往下翻，补丁方向。新皇权规则不应继承旧规则任何一行，从零写。最高权限由系统用户共同确认，而非某人的血统。那时候她刚看完旧议政规则，脑子里乱，写出来的东西也乱，但方向对。
一页一页翻过去。有些写得潦草，墨迹洇开。有些被划掉重写。有些旁边有林渡的批注，炭条写的，字迹抖，但清楚。“这条可以。这条得改配置。这条要委员会。”
翻到最后一页。昨天写的。依据大衍议政厅投票记录。依据十三旧臣联署声明。依据末代皇帝亲笔信。依据原始配置存档竹简。依据石室文件整理记录。血统不参与继承。最高权限由议政委员会集体行使。
她盯着这页。然后拿起红笔，在最上面写了三个字。“最终版。”
写完把笔放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一版是草稿，第二版是方向，第三版是四面墙，这一版是最终版。该写的都写了，该引的都引了，该改的都改了。她把册子合上，站起来，往影壁前面走。壁面上凤凰牡丹的浮雕被晨光照得发白。她仰头看那只凤凰，脖子扬着，翅膀张开，像要飞走，又像刚落下。
林渡找到影壁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他从偏院一路走到废墟，过了铁门，穿过石廊。明长歌坐在壁面正下方，膝盖上摊着蓝册。他走过去，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石地是凉的。
“写完了？”
“写完了。”明长歌把蓝册递过去。
林渡翻开，一页一页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得很慢。有些地方停下来，用手指点着字，一行一行往下移。翻到最后一页，他看着“最终版”三个字。
“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递回去。
“写完了。”明长歌接过来抱在胸前。
“这不是最后一份。”林渡说。
明长歌抬头看他。
“是第一份。后面还有。”林渡看着影壁上的凤凰，“补丁v1.0就是这套规则的名字，不是你写补丁的终点。你写的是新皇权的第一版。后面还有v1.1，v2.0，v3.0。你要改，要补，要跟着系统变。这次改完了，下次还得改。补丁不是写一次就完了的，补丁是活的。”
明长歌低头看册子。封面上“血统降权”四个字，红笔写的，墨透到纸背。她摸着那四个字。
“我以为写完了就结束了。”
“写完了才开始。写完了，才能跑起来。不跑起来，它就是纸上的字。跑起来，它才是规则。你写的是草案。要让它在系统里跑起来，得等我改完第九次。第九次改完，它跑起来。跑起来之后，它就开始变了。有人会用，有人会钻空子，有人会反对。你得改。改一版，跑一版。补丁是这么写的。”
明长歌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红笔，把“最终版”三个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第一版。”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把册子递给林渡。“那就跑。第九次改完，它跑起来。跑起来之后，我写第二版。”
林渡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血统降权。四面墙草图。他拿起炭条，在页脚写了一行字。“补丁v1.0。作者：明长歌。状态：待跑。”
明长歌凑过去看。看那行炭条字，又看自己之前写的红笔字，一册子上两种颜色。
“你写炭条，我写红笔。册子上有两种颜色了。”
“以后更多。”林渡把册子还给她，“许三更写日志。你用红笔。我用炭条。顾长庚用毛笔。周德贵画圈。阿九画叉。这册子以后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
明长歌把册子抱在胸前，抬头看影壁。凤凰牡丹。月光色的壁面。她看了一会儿。
“我父亲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些。他一个人坐，一个人改，一个人定。后来他死了，椅子空了，二十年没人坐。现在我要让以后的人坐上去的时候，不能一个人说了算。第一版写完了。跑起来之后，它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了。它是所有用系统的人的东西。”
林渡站起来。他伸手把明长歌肩上沾的一片艾草碎拿掉，手指碰到她衣领的时候停了一拍。
“走吧。回去。该改第九次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偏院门口，石桌上摆着早饭。沈丹青端粥出来，看见他们，把碗往桌上多放了两只。许三更在审计室门口晒太阳，手里转着算筹。金不换蹲在院墙上嚼豆子。阿九蹲在墙角画方框。赵老七站在钟楼底下，手按着钟绳。看林渡和明长歌回来，敲了一下钟。一下。平安。
明长歌坐下来，把蓝册放在桌上。许三更走过来，看蓝册封面，指着“血统降权”旁边新写的那行小字。“第一版。”
“补丁v1.0。第一版。”明长歌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跑起来之后，还得改。v1.1，v2.0，v3.0。以后的事。”
许三更把本子翻开，记了一笔。“明长歌补丁v1.0定稿。第一版。状态：待跑。备注：后续有v1.1，v2.0，v3.0。预计持续更新。”
写完把本子合上。“你跑第一版，我记第一版。以后跑多少版，我记多少版。一版一页。不会乱。”
明长歌点头，把蓝册推到林渡面前。“你改第九次的时候，把补丁v1.0一起写进配置层，让它跑起来。和申请单一起。回滚扫到申请单会停。扫到补丁会怎样？”
“扫到补丁，它会问一个问题。系统要执行回滚，得先处理补丁。补丁里写着‘血统不参与继承’。系统读到了，会拒绝回滚。因为回滚的内容和补丁冲突。冲突会被记录。记录会传给三宗。”
“那回滚就停了。”
“对。停下来。然后三宗会看到。看到补丁，看到申请单，看到十三旧臣的签名。他们会问。问了，谢灵枢就得答。答不上来，他就回滚不了。”
明长歌把蓝册合上，放在石桌正中间。
“那就跑。”
许三更记完日志，把本子推到桌角。他看明长歌。“你刚才说补丁跑起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了。那署名怎么写？作者写你，还是写制度实验小组？”
明长歌想了一下。“作者写我。版本归属写制度实验小组。以后改了，谁改的谁署名。v1.1可能不是我写的。谁写谁负责。”
“那我在日志上分开记。作者一栏，版本一栏，修改人一栏。”
“行。”
沈丹青把粥碗往许三更手边推了推。他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沈丹青这才转身回灶房，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明长歌。明长歌正把蓝册翻开，用红笔在页脚画了一道。沈丹青没说话，掀帘子进去了。
林渡端着碗喝了一口粥。苦。艾叶放多了。他没吭声，又喝了一口。明长歌看他。
“苦。”
“沈丹青今天艾叶放多了。她心里有事。”
“什么事？”
“许三更昨晚又熬夜了。她心疼。”
林渡把碗放下，看灶房方向。沈丹青正在里头收拾锅台，碗碰碗响。
“改完第九次，让许三更歇两天。”
“你说了不算。得沈丹青说。”
“那就让沈丹青说。”
赵老七从钟楼底下走过来，经过偏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没停，走回钟楼，手放在钟绳上。他从袖子里摸出刀，在柱子上第五道印的位置比了比，没刻。改完了才刻第五道。他抬头看偏院里头，林渡和明长歌坐在石桌前喝粥，许三更在记账，沈丹青在灶房收拾。人都齐了。他把刀收进袖子，靠着柱子坐下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