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七敲完平安钟的第二天,功德账算出来了。
许三更天没亮就坐在审计室里。桌上摊着卷三以来所有的功德消耗记录,账本翻得起了毛边,旁边摞着一沓散页。他把长纸铺开,拿炭条从头抄。
矿洞分成,三成改五成,消耗两万三。跨州税率,三州合一,消耗一万八。通道调度,手动改自动,消耗两万。守闸人名录,凡人入册,消耗一万五。皇权合法性,自动继承改二十年验证,消耗四万八。继承条件,四面墙,消耗九万五千六。门禁覆写,制度实验小组,消耗一万二。
一条一条列着,每条后面跟着零碎小字,备注改的时候灰线走到哪儿了、盲了多久。
抄完他把算筹摆开。竹筹在桌面上排成几列,他拨一遍,加一遍。加完第一遍,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几拍,又拨回去加第二遍。第二遍和第一遍对不上,差了两千。
他皱了皱眉,翻账本重查矿洞分成那笔。查到第三页,发现上次抄的时候把“两万三”抄成了“两万一”。改过来,重新加。第三遍加完,和第一遍对上了。他又加了一遍。第四遍,还是那个数。
天蒙蒙亮了。沈丹青端了碗热水进来,搁在桌角。许三更没抬头,左手断指处缠着布,翻页不利索,拿指节去顶纸边。沈丹青站在旁边看了几拍,伸手把账本按住。许三更一抽,抽出来了。他抬头看她。
“算完了?”
“算完了。”
“多少?”
“剩八万出头。”
沈丹青把碗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喝。喝完再去。”
许三更把碗端起来灌了两口。放下碗,捏着那张长纸往偏院走。沈丹青在后面喊了一声“穿外衣”,他没听见。她追出来把外衣搭在他肩上,他顺手拽了拽,没回头。
林渡正蹲在灶房门口喝粥。许三更把长纸递过去,没说话,蹲在旁边等他看完。
林渡把长纸摊在膝盖上,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完把纸放下。
“剩八万出头。”
“加上玄鹤拨的,十六万出头。改三样,十二万到十五万,够是够,但紧。万一中间有损耗,或者灰线比预估的走得快,就悬了。”许三更把算筹在地上摆开,指给林渡看,“你改申请单、补丁、门禁附则三样,用时估四到五个时辰。比上次覆写继承条件长。上次改四面墙用了三个时辰,盲了一刻钟。这次四五个时辰,盲的时间可能更长。”
林渡把碗里的粥喝完,碗搁在脚边。“那就先改两样。申请单和补丁。门禁附则往后排。”
“门禁附则往后排,回滚来的时候门禁就少一道卡。”许三更把算筹拨回去,三根筹并排摆着,“你自己看。申请单卡回滚。补丁让新规则跑。门禁附则是第三道保险。少一道保险,回滚要抹门禁的时候少一层拦截。”
“我算了。申请单和补丁是核心。门禁附则是辅助。回滚扫到申请单先卡住,扫到补丁再冲突。门禁附则就算没改,前两道也够谢灵枢停下来看。”
许三更把算筹一根一根收进算袋。“行。你是改的人,你定。我记账。”
他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响了一声。沈丹青从灶房出来喊住他。
“粥没喝。”
“回来喝。”
“回来凉了。”
许三更站在审计室门口,看沈丹青手里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没让步的意思。他折回来,接过碗,站着把粥灌下去。碗递回去的时候,沈丹青看他嘴角沾了艾叶碎,伸手给他抹了。许三更没躲,也没说话,转身进了审计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算筹碰竹筒的声响。
沈丹青把碗收回去,看林渡还蹲在灶房门口。
“你也别光算账。吃完了没有?”
“吃完了。”
“锅里还有。”
“够了。”
沈丹青没再劝,转身回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天要改第九次?”
“后天。”
“那我明天多备点艾根。改完了得敷手。”
林渡看她。沈丹青没等他回答,掀帘子进去了。灶房里传来锅盖碰锅沿的声音。
金不换从院墙上跳下来的时候嘴里嚼着豆子,走到石桌旁边,看林渡在蓝册上画方框。方框里写“申请单”,旁边画个方框写“补丁v1.0”,两个方框下面画箭头指向“配置层”。
“我明天去北边。”
林渡抬头看他。
“谢灵枢到了温如玉地界。我的人跟丢了。温如玉的驻地外围有禁制,进不去。我得亲自去一趟。在温如玉地界外面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出来,往哪走。”
“几天?”
“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看谢灵枢在温如玉那儿待多久。”金不换把炒豆口袋解下来又系上,反复了两遍,“白鹿鸣那边我留了人。谢灵枢要是原路返回,我的人会先看到。温如玉这边我亲自盯。两条路都有人,不会漏。”
林渡把炭条放下。“注意安全。温如玉不比白鹿鸣。”
“我知道。白鹿鸣是块石头,温如玉是条蛇。石头不咬人,蛇咬。”金不换把炒豆口袋系紧,“炒豆带够了。信鸦带了两只。有事传信。”
“带三只。”
金不换看他,笑了一声。“行。三只。”他从偏院墙上翻出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你改第九次的时候别逞强。我回来要是看见你躺床上起不来,我就在你枕头边上吃炒豆,吵死你。”
“你回来再说。”
金不换翻出院墙走了。脚步声往北去了。院墙上掉下来一小块土,落在石桌边上。
林渡把蓝册翻到“重启键”那一页。方框里“重启键”三个字,旁边画着问号。他看了几拍,许三更从审计室出来,手里拿着算袋和日志本。
“陈玄枢那边我去过了。功德拨付单入了账。账上剩八万。玄鹤那八万也在账上。”
“改两样。申请单和补丁。”
许三更在日志本上记下来,笔尖顿了顿。“你上次覆写继承条件,盲了一刻钟。这次改两样,盲的时间可能更长。”
“明长歌在旁边。”
“她念给你听,你手抖她按着。但她看不见灰线。你盲了,她也看不见。你俩都看不见的时候怎么办?”
林渡看他。
“你就停。”许三更把笔放下,“看不见就停。等能看见了再改。别硬写。”
林渡看了他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算上了?”
“从你第一次盲的时候就开始算。”许三更合上本子,“你每次改配置,我都记了盲的时间。矿洞分成没有盲。跨州税率没有盲。通道调度盲了一炷香。守闸人名录没有。皇权合法性没有。继承条件盲了一刻钟。门禁覆写盲了半盏茶。每次盲的时间都不一样。我算不出规律。但你得知道,盲了就要停。不停,手在抖,笔在漂,改错了灰线不会告诉你。因为你根本看不见灰线。”
偏院里安静了一阵。灶房的火噗了一声。沈丹青蹲在灶前,手里添柴的动作停了一拍。明长歌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蓝册,看许三更和林渡对站着。
“怎么了?”
“没怎么。”林渡说,“他给我定规矩。盲了就停。”
明长歌看许三更。“你定的?”
“我记的。记多了就看出来了。”
明长歌把蓝册翻开,用红笔在页脚画了一道。“那改的时候,你坐在桌子另一头。你看着林渡的手。我念。你盯。他手抖得太厉害你说停。”
许三更愣了一下。“我盯?”
“你盯。你眼里有账。手抖没抖,抖了多少,你能看出来。我看不出来。我看他的手看惯了,看不出变化。”
许三更把本子收进算袋。“行。我盯。”
明长歌在林渡旁边坐下来,把蓝册推到林渡面前。“你改第九次的时候,先写申请单,再写补丁。门禁附则先放着。等金不换回来,看谢灵枢到了哪儿,再决定门禁要不要赶。”
“好。”
“你晚上别翻日志了。早点睡。后天改。改之前得养精神。”
林渡看她。“你也早点睡。写文件不急于这一晚。”
明长歌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林渡。“我今晚就写。写完了,明天让你过目。”
“好。”
她掀帘子进去了。灶房里传来沈丹青和她说话的声音。沈丹青问“今晚写到什么时候”,明长歌说“写到困”。沈丹青说“那我把灯油添满”,明长歌说“够了,不用太多”。
赵老七从钟楼底下走过来,站在石桌旁边。他看着林渡,手在钟绳上绕了一圈。
“后天。第四道印刻完改。”
林渡看他。赵老七把钟绳松开,转身往钟楼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你别一个人扛。明长歌在旁边。许三更记账。沈丹青熬药。金不换盯北边。阿九守偏院。我敲钟。”他回头看林渡,“你不是一个人。”
“知道了。”
赵老七走回钟楼底下。手按在钟绳上。他把刀摸出来,在柱子第四道印的位置比了比。没刻。后天。等后天刻完了,林渡就开始改。
傍晚,阿九蹲在灶房门口画方框,画了一个又一个。沈丹青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她手边。阿九抬头看她。沈丹青指了指碗,又指了指阿九的肚子。阿九端起碗喝了。
喝完了把碗放下,右手在地上又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画了两个叉。沈丹青蹲下来看。阿九指了指林渡,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方框。沈丹青看了一会儿,明白了。两个叉。改两样。
她点头。阿九把方框抹了,站起来,往偏院门口走。走到门槛上坐下,面朝山门方向。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松开又攥紧。
林渡在石桌前坐了很久。天黑了。沈丹青点了灯,搁在桌角。明长歌在屋里写文件,灯光从窗纸透出来。许三更在审计室对账,算筹响一阵停一阵。金不换走了,院墙上空着。赵老七在钟楼底下,手按钟绳。阿九坐在门槛上,守着。
林渡把右手放在桌面上。灰线从掌根到肘弯,折了一道又一道。他攥拳,松开。后天。改两样。申请单和补丁。跑起来。
他拿起炭条,在蓝册空白页上画了两个方框。申请单。补丁。方框下面画箭头,指向配置层。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
“跑。”
许三更从审计室探出头,看林渡还在画。他收回身子,把日志本翻到新一页,在“待办”栏里添了一行。“后天:第九次覆写。申请单+补丁。门禁附则暂缓。”写完了把笔搁下,看了一眼灶房方向。沈丹青正把最后一只碗收进柜子,药架上又多了一只陶罐。她数了数,九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