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名会散了的第二天,许三更天没亮就钻进了审计室。
头天晚上他搬了四趟箱子,最后一趟靠在门框上喘了半天。沈丹青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走过去也没说话,一人抬一边箱子底,帮他拖进了门。那会儿她说了句“下回叫我”,许三更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
审计室不大,六口箱子摞了三层,最上面那口挨着房梁。靠墙一排木架,原来放日志的地方腾空了,专门给石室文件让位。桌上摊着昨天带回来的散页,顾长庚的空白竹简卷好戳在墙根,签名那面朝里。
许三更进门先把窗户推开。晨风灌进来,纸页哗啦啦翻了一桌子,他赶紧拿算袋压住。柜子里摸出半截炭条,往桌角一坐,翻开第一口箱子。麻绳解开,纸摞露出来,黄得跟干烟叶似的,边角脆得掉渣。他一张一张往外抽,抽一张在桌上放一张。碰到黏在一起的,拿铜针挑开,挑一张嘴里念一声“慢点”。
第一摞是大衍律例议政卷。条文。总则后面分条:皇帝提案、三公审议、太傅复核、执行。每条后面备注,有些字是顾长庚的,收笔小弯钩。有些不是。备注“议案未通过时皇帝不得自行修改,需隔一年再提”,下头三个签名,帝、太傅、司徒,日期大衍十九年秋。许三更把这条抄在本子上。抄完翻下一页。
沈丹青端早饭进来的时候,他正跟一张黏成团的纸较劲。她把粥碗搁在桌角,往他手边推了推。许三更没抬头,左手断指处缠着布,翻纸不利索,拿指节去顶纸边,顶了三下没顶开。
沈丹青站旁边看了几拍,伸手把纸角按住。许三更一抽,抽出来了。他抬头看她,她也没说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他推过来的那一摞拿过去,一张一张翻。
“你翻正面,我翻背面。”她把第一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字。”
许三更凑过来看。背面一行小楷,墨淡了但认得出。“议政厅施行细则。投票用玉牌。插槽三座。帝左、太傅中、司徒右。赞成插牌。反对拔牌。弃权不插不拔。结果由太傅复核,写入配置。”
“你翻到的?”许三更问。
“背面。你不翻背面。”
许三更没吭声。他把本子翻到新页。“你念。我记。”
沈丹青念:“大衍二十年春。修改皇权继承规则。提案人:帝。审议结果:三公否决。备注:皇帝保留提案权,但否决后不得再次提案。间隔十年。”
许三更写。写完抬头。“跟顾太傅说的一致。”
沈丹青翻下一张,翻到背面。“大衍二十年秋。云州灾税。提案人:帝。审议结果:通过。赞成三。反对零。备注:减免三成。执行三个月。”
许三更写。写完停了一下。“三个月。那年云州没饿死人。”
“你记得?”
“账上有。我查过云州那三年的税赋记录。”他把笔搁下,“减了三个月,刚好撑到秋收。”
沈丹青把纸放下,看他一眼。“你连这个都查过?”
“查过。林渡改跨州税率之前,我把三州二十年的税赋记录全翻了一遍。云州那三年最惨。税减了三个月,人活了。后来税又涨回去了。再后来就没人管了。”
他没往下说。把笔拿起来,在本子上添了一笔。沈丹青也没追问,把下一张纸翻到背面,念:“大衍二十一年春。修改皇权继承规则。提案人:帝。审议结果:未通过。备注:三公否决。两票反对。一票赞成。”
许三更的笔停在纸上。他抬头。“大衍二十一年春。皇帝又提了。两票反对。谁投的?”
沈丹青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背面有名单。反对:太傅、司徒。赞成:帝。”
许三更慢慢把笔放下。他看沈丹青。“大衍二十一年春,三公否决了。三月十七,谢灵枢来看投票机。三月十八,谢灵枢删了自己。三月二十,皇帝独自进了议政厅。改了源码。”
沈丹青看那页纸。看了一会儿。“他等了二十年。三公不让他改。他改不了投票结果,就绕过去改源码。”
“对。”许三更把本子合上。他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墙。看他今天整理出来的条文。议政程序。投票细则。议案记录。大衍十九年。大衍二十年。大衍二十一年。三条线并排放着。
沈丹青把纸摞码齐,忽然说了一句。“你手疼不疼?”
许三更低头看左手。断指处布条松了,露出半截旧疤。他伸手去缠,一只手绕不紧。沈丹青接过来帮他缠。绕一圈,按一下,再绕一圈。缠得慢,但紧。
“不疼。”许三更说。
“骗人。”
“不骗人。习惯了。”
沈丹青把布条打了个结,把他手放回桌上。“疼就说。忍着我看不出来。你不说,我不知道你疼。你说了,我给你换药。”
许三更看她。她低头在翻下一张纸。他看了一会儿,把本子翻到新页。“那你接着念。”
沈丹青念:“大衍二十一年三月。议政厅日志。记录:皇帝独自进入议政厅。未通知三公。未通知太傅。停留一个时辰。离开后源码层有修改记录。”
许三更的笔停住了。他抬头。“这页和石室那页对得上。三月二十。”
“对上了。”沈丹青把纸放下,“你这些整理完,加上投票机记录、十三旧臣签名、末代皇帝的信。证据链就完整了。”
许三更把本子合上。他站起来,把整理好的纸摞码成一摞,麻绳捆了三道,放到木架上。然后拿起本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沈丹青。
“你也来。是你翻到背面的。你跟我一起说。”
沈丹青愣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纸摞码好,跟着他出了审计室。
偏院里林渡坐在石桌前翻蓝册。明长歌在旁边写补丁补充条款。许三更和沈丹青走过来。许三更把本子放桌上。
“整理完了。旧议政程序的完整描述。皇帝提案、三公审议、太傅复核、执行。每一步都要签字。通不过不能改。”
林渡拿起本子翻。翻到其中一页停住。许三更指着那行字。“你改矿洞分成的时候,提案是你提的。审议是金不换算的账。复核是明长歌写的补丁。执行是你覆写的。你走了四步。旧制度也走四步。你改出来的程序和它一模一样。”
林渡看着本子上的字。翻到下一页。又翻回来。他看沈丹青。“背面你翻的?”
沈丹青点头。“他只翻正面。”
许三更没反驳。他把本子往林渡面前推了推。“这些纸加投票机加十三旧臣签名加末代皇帝的信。五份证据。旧制度不是没有。是被删了。你做的事,是把它恢复回来。”
林渡把本子合上。看许三更,又看沈丹青。看了几拍。
“整理完了?”
“整理完了。”
“签字画押。”
“整理文件不用画押。”
“那就签一个。”林渡拿起炭条,“你翻的,她翻的背面。你们俩整理的。签个名。以后有人问这些纸谁整理的,查得到。”
许三更接过炭条。在本子封面上写“许三更”。写完把炭条递给沈丹青。沈丹青愣了一下。她不会写字。许三更把炭条塞到她手里,指了个位置。“画圈。跟那个妇人一样。”
沈丹青瞪了他一眼。然后弯下腰,在“许三更”旁边画了个圈。画得比那个妇人还扁。
林渡看着那个圈。拿起蓝册翻到最后一页,添了一行。“依据石室文件整理记录。整理人:许三更、沈丹青。”
明长歌凑过来看。拿起红笔在“沈丹青”旁边画了一道,写了个小字。“圈。”
许三更看了那个字。没说话。把本子收好放回审计室。出来的时候沈丹青站在门口等他。两人一前一后往灶房走。走到门口沈丹青掀帘子。许三更先进去。帘子放下来。灶房里碗碰碗响了两声,然后是沈丹青的声音。
“手伸出来。换药。”
赵老七站在钟楼底下,看审计室门口那块“整理中,勿扰”的木牌。他走过去把木牌翻了个面。背面没字。拿炭条写了俩字。“已整。”挂回去。走回钟楼。手按在钟绳上。不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