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一百七十一章 旧臣的签名
    从议政厅回来的时候,天过了晌午。
    十三个人从石阶往上爬,步子比下去时慢,但没一个人喊停。周德贵拄着枣木拐走在最前面,棉袄前襟蹭了一片石室里的灰,灰扑扑的,他没拍。
    老孙头的板车卡在石阶拐角,许三更和沈丹青一人抬一边车轱辘,抬了三回才上来。老孙头歪在车上,歪着嘴冲他俩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沈丹青没听清,许三更说“他说谢”,沈丹青点点头,把板车扶正,继续推。
    偏院坐不下十三个人。沈丹青把灶房门口的长凳搬出来,又去隔壁借了两条。阿九蹲在院墙根下,右手点着人头数,数到十三,抬头看林渡,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
    顾长庚从屋里抱出一卷空白竹简,摊在石桌上。竹简是新的,青皮还没干透,削得薄而匀。旁边搁着他那支旧毛笔,笔杆裂了一道缝,拿铜丝箍着,毛都快掉光了。
    “声明我写好了。”顾长庚的手指按在竹简第一行,“前半段是议政旧规。后半段是这次查到的证据。你们签了,这份声明就是活的。系统回滚抹不掉。谁想赖,先过你们这十三关。”
    周德贵把枣木拐靠在桌角,弯下腰凑近看。他不识字,但看得很认真,拿粗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让顾长庚念。念一句他点一下头。念到“独裁系崩塌后人为添加”,周德贵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对。就这个。我当年在议政厅站着的时候,皇帝提了议案,三公要审。审不过就是审不过。哪有自己改的道理。”
    顾长庚把毛笔递给他。“签。”
    周德贵接过笔。粗手捏细笔,像攥铁棍。他弯下腰,在竹简末尾一笔一划写“周德贵”。歪歪扭扭,墨洇了好几处,但每一笔都压得重。写完递给老陈头。老陈头手抖,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写完他盯着自己名字瞅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破锣。
    “二十年没写自己名字了。以为忘了。”
    第三个是老孙头。他右手使不上力,用左手握笔,一笔一划挪了半天。他儿子在旁边看不下去想帮忙,被他歪着嘴骂了一句。骂完了接着写,写完把笔一递,自己歪回板车上闭了眼。他儿子把墨迹吹了吹,推到下一个人面前。
    第四个不会写字,接过笔在竹简上画了个圈。圈画得不圆,扁扁的,像压扁的豆子。沈丹青从灶房端了碗热水过来,往她手里一塞。她接了,两只手捂着,没喝。手背上的皮皱得像旧纸。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有人写得工整,有人写得潦草,有人画圈,有人按手印。沈丹青从灶房拿来朱砂碟,兑了水调成红泥。按手印的把拇指伸进去蘸,在名字旁边按一个红印。竹简上花花绿绿一片,墨迹朱砂混着,像一块打了补丁的旧布。
    顾长庚一直站在旁边看。轮到他签的时候,他拿过笔,在第一个位置——他给自己留了第一个位置——写下“顾长庚”。三个字写得极慢,收笔处一个小弯钩。二十年抄律例练出来的字,工整得跟刻的一样。
    他写完把笔放下。看了看竹简上十四个名字。然后推给明长歌。
    “长公主。你签。”
    明长歌站在石桌南边。她低头看竹简上那十四个名字。周德贵歪歪扭扭的字,老陈头蚯蚓爬的字,老孙头使不上力写出来的歪字,那个扁扁的圈,那些红红的手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简推回去。
    “我不签。”
    顾长庚看她。
    “我是补丁作者。不是旧臣。签在旧臣前面名不正言不顺。”明长歌拿起红笔,在竹简最末尾画了一道竖线。竖线左边是十四个签名。右边空着。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此声明由前朝旧臣联署。见证人:明长歌。身份:补丁作者。”
    写完放下笔,看周德贵。
    “周叔。这行字,认不认?”
    周德贵让顾长庚念了一遍。念完他抬起头看明长歌,看了好几拍。
    “认。你是写规则的。不是坐椅子的。”他把枣木拐在地上顿了顿,“这行字写得好。比签在中间好。”
    明长歌把竹简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是空的。她拿起红笔写了三个字。
    “不登基。”
    写完把笔放下,看这十三个人。
    “我签了这三个字。背面这三个字比正面重要。你们签名,证的是议政是原生的。我签这三个字,证的是我不坐那把椅子。以后谁想拿我的血统说事,先翻过来看这三个字。”
    周德贵凑近看了半天。让顾长庚念。念完,他把枣木拐往地上一戳。戳得响。
    “好。好。好。”
    三个好。一声比一声重。偏院里所有人都看他。他站在石桌旁边,背驼着,脖子梗着,像根老树桩。
    “我周德贵,大衍二十二年管户籍的。云州流民那件事,我站在这屋里回的话。议案通过了。灾税减了。活了两万人。今天又签了一回。这回签的是——独裁是加的。议政是原生的。以后谁想一个人说了算,先问过我们这十三个。”
    说完把枣木拐往地上一戳。十二个人跟着站起来。老陈头站起来,老孙头歪在板车上也把头抬了抬,那个画圈的妇人把碗搁在膝盖上,扶着墙也站直了。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棉袄的裹破布的。站得歪歪扭扭,但都站着了。
    顾长庚把竹简卷起来拿麻绳捆。手在抖,捆了三道才捆紧。递给林渡。
    “声明是纸的。系统回滚抹不掉。你收好。”
    林渡接过竹简。分量很轻,但拿着压手。他看了几拍,递给许三更。
    “放审计室。和投票记录、末代皇帝的信、议政厅日志、太傅玉牌放在一起。”
    许三更接过去双手捧着,断指处蹭在竹简边上,缩了一下又没缩。转身往审计室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我记一下。十三个人。十四个签名,算上顾太傅。写字的十个,画圈的俩,按手印的一个。手印用了朱砂,从灶房拿的。用了多少我回头称。”
    画圈那个妇人蹲在墙根噗地笑了一声。很轻,但真。她捧着碗,碗里的水晃了晃。
    “这孩子。这也要记。”
    “记。”许三更把竹简往怀里搂了搂,“你画了圈。以后谁问谁签的,我能查出来是你。圈在第四行,扁的。”
    妇人愣了一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赵老七从钟楼底下走过来。站在偏院门口看了一圈,走到周德贵面前。
    “周德贵。大衍二十二年管户籍的。”
    “你是那个站岗的。赵老七。”
    “对。”
    “敲了二十一年钟。”
    “对。”
    周德贵把枣木拐往旁边挪了挪,往台阶上坐了坐,拍拍旁边。“坐。”
    赵老七坐下了。两个老头并排坐在台阶上,一个管过户籍,一个站过岗,中间隔了二十年。周德贵从怀里摸出那个碎烟叶布袋,拈一撮递过去。赵老七接了,卷了卷塞嘴里嚼。两个人嚼着烟叶,不说话。都没走。
    灶房里沈丹青又烧了一锅水,一碗一碗端出来。十三碗。加上赵老七和顾长庚,十五碗。端完最后一碗,她靠在灶房门框上歇气。偏院里有人喝水,有人嚼烟叶,有人靠着墙打瞌睡。周德贵和赵老七坐在台阶上,两个脑袋凑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许三更从审计室出来,手里攥着算筹走到石桌旁边,看了一圈人。
    “我算一下。十四个签名。朱砂用了半碟。得记个数——”
    沈丹青走过去把算筹从他手里抽走,往石桌上一放。
    “先吃饭。吃完再记。”
    许三更看她。她没让步。他低头看看算筹,又抬头看看偏院里那些老人。
    “好。先吃饭。”
    沈丹青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瞅他一眼。许三更正把算袋往腰上系。她没说什么,嘴角弯了一下,掀帘子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