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七刻完第三道印的早上,顾长庚的破屋来了人。
那人七十来岁,背驼得厉害,穿一件补了七八处的旧棉袄,左手拄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他在破屋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门楣上那块歪木牌。木牌上刻着“顾”字,墨早褪了,只剩刀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指腹在刻痕里来回蹭。屋里没动静。他也不敲门,就蹲在门槛上,枣木拐横在膝盖上,等。
顾长庚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门槛上蹲着个老头,愣了一下。两个老人对视了几拍。顾长庚手里的水碗歪了一下,水洒在门框上,他也没管。
“周德贵。”
“太傅。”
“你怎么找来的?”
“你让金不换的人带路。你忘了?三天前你托人捎信,说长公主在云边宗。我收了信就动身。走了三天。”
顾长庚把水碗放在门墩上。他蹲下来,蹲在周德贵旁边。两个老头并排蹲在破屋门口。
“就你一个?”
“后头还有。我来得早。腿脚比他们利索。”周德贵用枣木拐指了指身后那条土路,“老陈头从玄州来,走路慢,还得两天。管礼制那个老孙头瘫了半边身子,他儿子推板车送他。还有三个从青州来,坐不起传送阵,走路来的。大概四五天能齐。”
“十三个都通知到了?”
“你托的人带话,说长公主在云边宗写规则。谁不来谁是孙子。”周德贵粗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大衍亡了二十年,我等了二十年。当年管户籍的四十来个人,活下来的就剩我们十三个。有的死在乱兵里,有的饿死在路上,有的改头换面当了一辈子凡人。我熬了二十年,总算熬到有人说‘写规则’三个字。我能不来?”
顾长庚看他。周德贵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里面是碎烟叶。他拈了一撮递给顾长庚。顾长庚接了,卷了卷塞嘴里嚼。两个人蹲在破屋门口嚼烟叶。嚼了一会儿,周德贵开口。
“太傅,你跟我说实话。长公主真要写规则?还是拿这当幌子,想让我们这些人给她登基站台?”
“她说不登基。”
“她说的,你信?”
“信。”
“为什么?”
“因为她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不登基。写在蓝册背面。谁想看谁看。她不藏着。”
周德贵嚼烟叶的动作停了。他把烟叶渣吐在地上,拿枣木拐在地上杵了两下。“大衍亡了二十年。皇帝改源码改到死,三宗把持系统二十年。这会儿出来个长公主,说不登基,要写规则。太傅,你说这像不像话本?”
“像。但话本里的长公主登基。她不登基。”
“那她图什么?”
“图以后谁坐那把椅子,都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周德贵又嚼了一撮烟叶。嚼完把枣木拐在地上顿了顿。“行。我信你一回。当年在议政厅,你签字我放心。这回也放心一回。”
接下来三天,破屋门口陆续来了人。周德贵一个个数。老陈头从玄州来,脚底磨了三个水泡,走路一瘸一拐,嘴里骂骂咧咧,但人到了。
管礼制的老孙头瘫了半边身子,儿子用板车推着他来的,车上铺了棉被,老孙头斜靠在被子上,嘴角流涎,但眼睛亮得很。青州来的三个,一个挑着货郎担子,一个背着破被卷,一个空着手,说路上把铺盖当了换饼吃。还有两个从云州来,瘦得颧骨凸出来,穿得破,但手洗得很干净。
到了第四天傍晚,十三个到齐了。顾长庚数了三遍。一个不少。他把名单拿出来,一个一个对名字。周德贵站在旁边看。名单最底下那个“明”字还在,墨色淡得看不清。
“这个呢?”周德贵指着那个字,“明长歌的叔父。前朝亲王。你没通知?”
“通知了。他没回。”
“没回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没收到。可能收到了不想来。可能来不了。”
周德贵把枣木拐在地上顿了顿。“不管他。十三个够了。明天去废墟?”
“明天。”
第二天清早,十三个人往皇城废墟走。周德贵拄着拐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挑货郎担子的、推板车的、背着破被卷的。顾长庚走在队伍侧面,林渡走在最后。明长歌走在林渡旁边。
队伍走到门禁前面,林渡站住。他回头看这十三个人。有人穿着补丁棉袄,有人裹着破布,有人拄着拐,有人被儿子扶着。有人眼里有光,有人面无表情。他点了一下头。
“进去之后过石廊。别碰墙上符文。别单独走。”
他转身,把手掌贴在门禁上。灰线亮了一下。门上的铭文亮起来。淡金色的光扫过“制度实验小组”六个字,铁门从里面打开。
周德贵看到门上的铭文,站住了。他凑近看。粗手摸了摸那六个字。
“这字谁刻的?”
“我刻的。”林渡说。
“刻得好。虽然歪歪扭扭。”周德贵把枣木拐在地上顿了顿,“比血统强。血统看不见摸不着。这六个字摸得到。硬邦邦的。”
他迈步进了门。后面十二个人一个跟一个。老孙头的板车过门槛时卡了一下,许三更跑过去帮忙抬车轱辘。老孙头歪在车上,冲许三更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谢。许三更摆了摆手,退到旁边。
石阶往下。议政厅的门开着。周德贵第一个走进去。他站在石室中间,环顾四面墙。墙上那些暗了的符文,木架上落了灰的竹简,台面上刻着的“皇帝提案、三公审议、太傅复核、执行”。
他看了一圈。然后他慢慢走到石台旁边,伸手摸台面上的刻字。手指碰到“三公审议”四个字,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地方……”他的声音很低,“这地方我进来过。”
顾长庚看他。
“大衍二十二年春。云州流民。皇帝召我来问话。我就站在这儿。站在这块砖上。”他低头看脚下那块砖,“我站了一个时辰。皇帝问一句,我答一句。三公在旁边听着。太傅记。”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以为这地方塌了。二十年了。我以为没了。”
没人接话。屋里很静。老陈头走到石台另一头,瘦高个,声音细:“以前……以前议政的时候,皇帝提了议案,三公要审。审不过,皇帝不能硬来。这规矩还在吗?”
“在。”明长歌翻开蓝册,翻到旧议政规则那一页,“投票记录还在。投票机还在。三月二十,皇帝一个人进了议政厅。他绕过了三公。他改了源码。独裁是那天加上去的。不是原生的。”
老陈头听完了。他慢慢蹲下去,蹲在石台旁边,两只手扶着膝盖。“我在玄州躲了二十年。改名换姓。种地。不敢说以前的事。不敢说我在议政厅管过礼制。今天……”他没往下说。他蹲在那儿,肩膀抖了两下。
老孙头从板车上被儿子扶下来,歪靠在墙边。他嘴歪,说话漏风,但声音很清楚。“太傅。你说皇帝改了源码。他为什么改?”
“因为他等了二十年。三公不通过他的议案。他不想等了。”
老孙头歪着嘴笑了一声,笑容很难看。“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等不了二十年。他改了。他死了。我们跟着散了。”他歪头看明长歌,“你爹?”
“我爹。”
“他改源码的时候,想过我们这些人吗?”
明长歌把蓝册合上。“没想过。他想的是那把椅子。”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你想什么?”
“我想以后谁想改源码,得先问过这屋子里的人。”
老孙头歪嘴笑了一下。“这话中听。我签。”
周德贵从石台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明长歌面前,伸出右手。粗手摊开,掌心朝上。
“我叫周德贵。大衍二十二年管户籍的。云州流民那件事,我站在这屋里回的话。那个议案通过了。灾税减了。活了两万人。我签过字。今天我再签一回。”
明长歌把蓝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把红笔递给他。周德贵接过笔。他的手在抖。粗手捏着细笔,像攥着根针。他在蓝册最后一页签下“周德贵”三个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压得很重。签完他把笔递给老陈头。
老陈头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写完他盯着自己名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二十年没写自己名字了。我还以为忘了。”
第三个是老孙头。他右手使不上力,用左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写了半天。写完了,他把笔递给下一个人。自己歪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他儿子站在旁边,把蓝册上的墨迹吹了吹。
一个接一个。十三个签名签完。周德贵最后一个签,签完把笔还给明长歌。
“签完了。”他嗓门粗,“这份声明活了。以后谁想赖,先过我们这十三关。”
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老头签完字,忽然哭了。眼泪从皱巴巴的脸上滚下来,他也没擦。他拉着顾长庚的袖子。
“太傅,以前……以前皇帝也不能说改就改。现在改回来了?”
顾长庚拍了拍他的手背。“改回来了。投票记录在。机器在。这批人也在。以后谁想一个人说了算,得先问过这十三个人。”
老头点头。点得很用力。他擦了一把脸,把红笔递给下一个人。
明长歌把蓝册合上。她看顾长庚。
“十三个人证。十三份签名。加上投票记录、投票机、末代皇帝的信。证据链齐了。”
顾长庚看台面上那份名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林渡。林渡站在门口。右手垂在身侧。灰线在袖口底下。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赵老七的钟声从山门方向荡过来。一下。平安。穿过石廊,穿过铁门,落到议政厅里。周德贵听到钟声,抬了抬头。
“这钟声,二十年没变。”
顾长庚看他。“敲钟的人也没变。赵老七。以前在议政厅外面站岗的。”
周德贵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容在他那张老脸上挤开皱纹,像旧墙裂了缝透进光。
“他还活着?”
“活着。天天敲钟。一天一下。二十一年没断过。”
周德贵把枣木拐在地上顿了顿。他看明长歌,看顾长庚,看林渡,看屋里另外十一个人。他嗓门粗,但这次没哑。
“那这地方,还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