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一百六十七章 投票的痕迹
    投票机的台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许三更用袖子擦了三次,青石台面才露出本来颜色。灰扑扑的淡青色,像雨后的旧瓦。三个玉质插槽嵌在台面里,槽口圆润,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被人长期摩挲过。许三更蹲在机器旁边,把算袋里的工具一件一件摆在地上。竹片、炭条、细铜针、一小截松香、半片破镜。他拿起铜针,在插槽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薄薄的铜绿。
    “插槽没坏。”他把铜绿擦在袖口上,“玉质还在。就是脏了。”
    沈丹青从布包里取出一块干净布,递给他。许三更接过来,把三个插槽一个一个擦干净。擦到第二个插槽时,他的左手断指处蹭到了槽边,缩了一下,没出声。沈丹青蹲下来,把他的手拿过来看。断指处的旧疤蹭红了一小块。她从布包里摸出一小罐药膏,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疤上。药膏是艾根熬的,褐色,苦味重。许三更看她。她没抬头,抹完把药罐盖上,放回布包,站起来,退到旁边。
    金不换靠在石室门口,嘴里含着一颗炒豆,没嚼。他看许三更蹲在机器旁边,又看林渡站在北墙前面。林渡在看墙上那个凹槽。凹槽旁边那行小字已经被他看熟了。原始配置存档处。第三层。石室底。下面是他写的四个字。制度实验小组。
    “机器能读吗?”林渡问。
    许三更站起来。他把铜针放下。“插槽是入口。但启动机器需要玉牌。玉牌就是钥匙。插进去,机器才会转。”
    “玉牌在哪儿?”
    顾长庚从石凳上站起来。他之前一直坐在“太傅”那个位置上,右手摸着石凳边缘。他走到机器台面前,看那三个插槽。看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牌。淡青色,和插槽颜色几乎一样。玉牌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傅”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大衍二十一年春。云州灾税。
    “这是我的玉牌。”他把玉牌放在台面上,“投票那天我用过。投完票,玉牌要收回归档。但那天出了乱子。崩塌来得太快。我没来得及交回去。一直留着。二十年了。”
    许三更拿起玉牌看。翻到背面。刻痕很深,笔画利落,收笔处一个小弯钩。顾长庚的签名。他把玉牌递给林渡。林渡接过来,翻看了一遍。玉牌是凉的。他摸了摸那个“傅”字。然后他把玉牌递给许三更。
    “试试。”
    许三更拿着玉牌走到机器前面。他看三个插槽。左中右并排。左槽旁边刻着“帝”,中槽旁边刻着“太傅”,右槽旁边刻着“司徒”。他把玉牌拿到中槽前面,停了一下。
    “插进去会怎样?”
    “机器会读权限。”顾长庚说,“读到‘太傅’权限,就记录一票。然后等另外两票。”
    许三更把玉牌插进中槽。玉牌入槽的一瞬间,石室天花板上的蓝光亮了一下。极短。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点了一盏灯。台面上的符文开始亮。蓝色的光从插槽边缘往外蔓延,沿着台面的刻痕爬,爬到机器背面的石柱上,又从石柱爬到天花板那个圆孔里。圆孔里的蓝光变粗了,往下落,落在台面上,照在玉牌上。
    许三更退后一步。他看台面。台面上的刻痕亮了。亮出一行行字。蓝色的光字,浮在青石台面上方,像悬在空中的水纹。第一行字。
    “大衍二十一年春。云州灾税。赞成:太傅。反对:待读。”
    许三更看那行字。他回头看顾长庚。顾长庚站在机器旁边。他看着那行蓝光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读到了。”许三更说,“它认你的玉牌。”
    林渡走到台面前。他看那行字。蓝光在他脸上晃。灰线在右手上抽了一下。他低头看。灰线亮了。极短。然后暗了。
    “机器在等另外两票。”林渡说,“帝和司徒。没有他们的玉牌,投票完不成。”
    顾长庚走到机器后面。他看那几根石柱。柱上的符文也在亮。蓝色的光沿着符文从下往上爬,爬到天花板,在圆孔里汇成一束,又落回台面。他看了一会儿。
    “帝和司徒的玉牌,可能在档案库里。”他说,“但档案库在崩塌时被埋了。我进不去。”
    “那机器怎么读记录?”许三更问。
    顾长庚走回台面前。他看那三个插槽。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中槽里的玉牌拔出来。蓝光暗了一瞬。然后他重新插回去。这次插得慢,慢慢往里推。推到一半的时候,台面上的蓝光字变了。第一行消失。第二行浮出来。
    “大衍二十一年春。修改继承规则。赞成:帝。反对:太傅、司徒。结果:未通过。”
    许三更盯着那行字。他的手在抖。极微。“这是投票记录。原始的。没被改过。”
    林渡看着那行字。修改继承规则。赞成:帝。反对:太傅、司徒。未通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看顾长庚。顾长庚站在那儿。右手攥着衣角。左手藏在袖子里。他看着那行蓝光字。看着“反对:太傅”四个字。他的手指在抖。
    “我投了反对。”他说,声音很轻,“皇帝想改继承规则。他想把‘议政后继承’改成‘自动继承’。我和司徒投了反对。投票结果是未通过。机器记录了。存档了。然后——”
    他停了。没往下说。
    “然后有人绕过了机器。”林渡接上,“直接改源码。”
    顾长庚点头。他看台面上那行字。蓝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很深的皱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中槽里的玉牌又拔出来。蓝光字消失。台面暗了。
    “机器只读了投票记录。”许三更说,“它不知道后来源码被改了。它只记录投票那一刻的结果。”
    林渡把右手放在台面上。掌心贴着青石。蓝光已经退了。台面是凉的。灰线抽了一下。白了一下。他闭眼。过了一会儿睁开。
    “机器里还有别的记录。”他说。
    许三更看他。“灰线告诉你的?”
    “嗯。它白了一下。机器里存的不只是投票结果。还有投票之后的访问记录。谁在投票之后碰过机器。谁绕过机器去改了源码。”
    许三更拿起玉牌。他又插进中槽。这次他没拔出来。他把玉牌往里推到底。蓝光亮了。台面上的字变了。不再是投票记录。是一行新的字。字很小,但蓝光清晰。
    “大衍二十一年三月十七。访问人:七级权限。访问目的:查询投票记录。查询结果:已读取。访问人账号状态:正常。三月十八。访问人账号状态:已删除。删除人:自己。”
    许三更的手指停在台面上。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头。看林渡。
    “三月十七访问。三月十八自己删了。和机房记录对上了。和谢灵枢的档案删除记录也对上了。”
    石室里静了很久。顾长庚站在机器旁边。他看那行字。三月十七。访问人。三月十八。已删除。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到“太傅”那个石凳前面。坐下来。石凳很凉。他坐在那儿。右手放在台面上。左手藏在袖子里。
    “三月十七。”他说,“那天我在议政殿。我坐在太傅的位置上。我看到他从侧门进来。谢灵枢。二十多岁。穿着玄机殿的灰袍。他走到机器前面。他看了三个插槽。他看了那三个石凳。他在‘太傅’这个石凳前面站了一会儿。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然后他走了。第二天,他把档案删了。”
    林渡看他。
    “他来看机器。”顾长庚说,“他想知道投票机怎么用。他想用。但他没有玉牌。他没有权限。他进不了投票流程。所以他绕过机器。直接改源码。”
    他停了一下。
    “我那天应该叫住他的。我没有。我坐在那儿,看着他走。我不知道他会去改源码。我以为他只是来看看。我以为他跟我一样,只是来看看。”
    林渡走到他身边。他看石凳旁边那块小石板。上面刻着“大衍二十一年春。云州灾税。赞成三。反对零。通过。”下面是三个签名。帝。太傅。司徒。太傅的签名,笔画细而稳,收笔处一个小弯钩。顾长庚看着那个签名。他的手指按在弯钩上。
    “后来崩塌了。我以为这些东西都烧了。我以为投票机碎了。我以为记录没了。”他抬头看林渡,“它还在。它什么都记得。它记得我投了反对。记得皇帝投了赞成。记得谢灵枢来过。记得他把自己的账号删了。它什么都记得。”
    许三更把玉牌从插槽里拔出来。蓝光灭了。台面暗了。石室又回到只有天花板上那圈微弱蓝光的状态。他把玉牌还给顾长庚。顾长庚接过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林渡看那台机器。看那三个空着的插槽。看三个石凳。看天花板上那个圆孔。他看了一会儿。
    “投票机是活的。”他说,“它记得投票。记得访问。记得删除。它比日志更全。日志可以被抹。机器里的记录抹不掉。”
    许三更把工具收进算袋。他站起来。“机器需要玉牌才能读。帝和司徒的玉牌找不到。但太傅的玉牌还在。只要有这一块,就能读出所有投票记录。包括反对票。包括未通过的结果。”
    “这就是证据。”林渡说,“投票记录在机器里。机器是活的。它记得独裁被投票否决了。”
    明长歌从石室门口走进来。她刚才一直站在门外的石廊里,听里面说话。她走到台面前。蓝册夹在腋下。她看那台机器。看那三个插槽。看三个石凳。看天花板上那圈蓝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蓝册翻开,翻到“变更申请单”那一页。她拿起红笔,在“依据投票机原始记录”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投票机记录:修改继承规则。赞成:帝。反对:太傅、司徒。结果:未通过。后有人绕过投票机,直接修改源码。时间:大衍二十一年三月。修改人:访问人账号已删除。”
    她写完。把红笔放下。她看林渡。
    “写完了。这是第五份证据。”
    林渡看她。
    “第一份,十三旧臣联署声明。第二份,末代皇帝亲笔信。第三份,石室议政文件。第四份,议政厅投票记录竹简。第五份,投票机原始记录。”明长歌把蓝册合上,“五份证据。系统回滚抹不掉纸上的。机器里的记录,回滚也抹不掉。因为机器在物理层。回滚在源码层和配置层。源码可以改,配置可以改。但机器在石头里。石头改不了。”
    石室里很静。天花板上那圈蓝光落在台面上。落在三个空插槽上。落在三个石凳上。落在顾长庚的右手上。他的手还攥着那块玉牌。攥得很紧。
    金不换从门口走过来。他看那台机器。看了一会儿。他看林渡。
    “机器能搬走吗?”
    “不能。”许三更说,“机器连着石柱。石柱连着天花板。天花板连着整个石室。搬不走。但它一直在。只要有人带着玉牌进来,它就能读。”
    “那谢灵枢也知道这地方?”
    “知道。他来过。三月十七。”
    金不换没说话。他看林渡。
    林渡看那台机器。看了一会儿。他把右手放在台面上。灰线抽了一下。白了一下。他闭眼。睁开。
    “三月十七之后,谢灵枢删了自己。二十一年,他再没来过。他不知道机器还在。他以为机器烧了。他以为投票记录没了。他以为他绕过的那个厅,已经不存在了。”
    他收回手。看明长歌。
    “他现在在往北走。去看白鹿鸣。他不知道我们找到了机器。”
    明长歌把蓝册抱在胸前。“等他回来,让他来看。”
    “对。让他来看。”林渡看那台机器,“让他看投票记录。让他看‘反对:太傅、司徒’。让他看‘未通过’。让他看他三月十七来过之后,三月十八把自己删了。让他看他绕过的那个厅,还在。”
    顾长庚从石凳上站起来。他把玉牌收进袖子里。他走到机器前面。右手按在台面上。他看那三个插槽。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看林渡。
    “机器需要玉牌才能读。帝和司徒的玉牌找不到。我的玉牌可以读所有记录。但机器还缺两票。它等帝和司徒。等了二十年。等不到。但它的记录还在。投票结果还在。反对票还在。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停了一下。
    “我投了反对。机器记得。”
    林渡点头。他看石室。看四面墙。看砖缝里的符文。看那三个石凳。看那台机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看所有人。
    “走吧。回去。”
    五个人加一个顾长庚往石室外走。许三更提着灯走在前面。沈丹青走在他旁边。金不换走在后面。明长歌走林渡旁边。顾长庚最后。他走到石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器。蓝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照在三个空插槽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出石室。
    铁门从里面推开。光涌进来。外面是傍晚。天边有云,云缝里露出一线金光。赵老七站在钟楼底下,看到他们出来,手从钟绳上松开。他敲了一下钟。一下。平安。钟声很短,荡出去,往北,往官道方向。荡到山脚。荡到驿道。荡到看不见的地方。
    偏院里,沈丹青点灶火。许三更把玉牌和日志放在石桌上。金不换把炒豆倒进碗里,推给阿九。阿九蹲在墙角,右手抓了一把豆,慢慢嚼。赵老七从钟楼走回来,站在偏院门口。他看林渡。林渡对他点了一下头。赵老七走回钟楼。手按在钟绳上。不敲。等着。
    石桌上摆着五样东西。竹简。玉牌。日志残片。蓝册。还有顾长庚放在桌上的那块太傅玉牌。五样东西并排摆着。明长歌坐在桌前。她把蓝册翻开最后一页。她看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红笔,在页脚画了一道。旁边写了一个字。
    “存。”
    林渡坐在她对面。右手放在桌上。灰线不亮,不暗,只是在那儿。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灶房的火亮起来,暖光透过窗纸,照在石桌上,照在五样东西上,照在两个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