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一百六十六章 废墟里的旧机房
    顾长庚是第二天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偏院里正在吃早饭。许三更端着碗坐在石桌旁,沈丹青在灶房和石桌之间来回端粥。金不换蹲在院墙上嚼炒豆,阿九蹲在墙角抓豆子。赵老七站在钟楼底下,手按着钟绳。林渡坐在石桌一头,右手端着碗,灰线在小臂上折了一道又一道。明长歌坐在他旁边,蓝册放在膝盖上,一边喝粥一边翻册子。
    顾长庚站在偏院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左手缺三根手指,藏在袖子里。右手提着一个布包,布包很旧,角上磨出了毛边。他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走。
    林渡先看到他。
    “太傅。”
    顾长庚走进来。他在石桌旁站定。看了一圈人。看许三更的断指,看沈丹青围裙上的药渍,看金不换嘴里没咽下去的炒豆,看阿九蹲在墙角攥着豆子的右手。然后他看明长歌。看了很久。明长歌站起来。她手里还端着碗。两个人隔着石桌对看。
    “你长高了。”顾长庚说,“我最后一次见你,你才这么高。”他用右手比了个高度,腰往上一点。
    明长歌把碗放下。“你见过我?”
    “见过。议政殿。你父亲抱着你。那年你三岁。你手里攥着一枝牡丹。是影壁前面那棵牡丹树上摘的。”
    明长歌的手指攥紧了蓝册的边。她没说话。偏院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的火噗了一声。沈丹青把火钳放下,走出来,又端了一碗粥,放在顾长庚面前。顾长庚看那碗粥。看了一会儿。他坐下来。右手拿起木勺,舀了一口。苦。他咽下去。眉头没皱。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他说,“门开了。议政厅的投票记录找到了。”
    林渡点头。“投票记录和源码对不上。太上皇自动继承条款被加了进去,但投票记录里是反对的。”
    顾长庚把木勺放下。他看着石桌上那些东西。竹简,玉牌,日志残片,蓝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卷旧纸。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但字还清楚。他展开。最上面一行字。
    “大衍议政厅机房图。”
    林渡凑近看。图上画着一间屋子。四方形,中间有一台机器。机器有台面,有插槽,有连接线。台面旁边画着三个位置,每个位置上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字。帝。太傅。司徒。
    “议政厅不光有投票记录。”顾长庚的手指按在图上那台机器上,“还有投票的机器。皇帝和三公坐在机器前面,各自把玉牌插进插槽。玉牌就是选票。插进去,投赞成。不插,投反对。机器读取玉牌里的权限信息,记录票数。通过的条款,机器会自动写入配置。不通过的,机器会生成‘未通过’记录,存档。”
    他停了一下。
    “这台机器,我在图上见过。但没见过实物。二十年前崩塌的时候,我以为它烧了。议事厅的石室我进不去。我没有权限。我没有血统。我不是皇族。”
    林渡看着图。看了一会儿。“它在石室更深处。”
    “对。机房在议政厅下面。图上标注是‘第三层。石室底。机房。’你昨天去的石室,是议政厅。机房在议政厅下面。还有一层。”
    林渡把图拿起来看。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入口在议政厅北墙。凹槽下方。踩砖。”
    他抬头看顾长庚。“你知道怎么进去?”
    “图上写的。踩北墙凹槽正下方那块砖。左数第三块。踩下去,暗门开。”
    林渡放下图。他看顾长庚。“你去过废墟?”
    “没有。我等了二十年。我一直在等有人能进去。我自己进不去。我没有权限。”顾长庚的右手在桌上按了按,指节发白,“你昨天开了门。门开了,我就能进去了。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带我进去。”
    偏院里静了一拍。明长歌看林渡。许三更把碗放下。金不换从院墙上跳下来,炒豆在口袋里响了一声。阿九从墙角站起来,右手攥着豆子,看顾长庚。
    林渡看顾长庚。看他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看他七十多岁弓着的背,看他眼里的光。那光不亮,不暗。是旧井底往上冒的水,被压了二十年,终于有机会涌出来。
    “走。”林渡站起来,“现在就去。”
    五个人加一个顾长庚,往废墟走。赵老七留在钟楼。他看着顾长庚的背。顾长庚走在林渡旁边,步子不快,但稳。赵老七的手在钟绳上绕了一圈,松开。没敲。
    走到宫墙北面。铁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淡金色。门开了。顾长庚站在门前,看那行字。那行“制度实验小组”的炭条字迹还在。他看了一会儿。他伸出右手,碰了碰那四个字。手在抖。极微。他收回手,迈步。跨过门槛。明长歌走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只是走。
    石阶往下。一层,两层,三层。石廊。石廊尽头的石门。议政厅。顾长庚走进石室。他看四面墙。看砖缝里的符文。看石台上的刻字。看东墙木架上那些落了灰的竹简。他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皇帝提案。三公审议。太傅复核。执行。他的手指沿着刻痕摸了一遍。从“皇帝提案”摸到“执行”。摸完最后一个字,他站在那儿。没动。很久。
    “我在这儿坐过。”他说。声音很轻,“大衍二十一年春。皇帝召三公议事。我坐在太傅的位置上。那天议的是云州灾税。我投了赞成。皇帝投了赞成。司徒投了赞成。通过。第二天灾税减了。云州活了两万人。”
    他转头看林渡。
    “后来崩塌了。我以为这个厅没了。我以为这些人没了。我以为投票记录烧了。我以为那台机器碎了。我以为我做过的所有事,都跟着大衍一起没了。”
    他站在石台前。右手攥着衣角。左手藏在袖子里。缺三根手指的那只手。他看石台面上那三个刻字。议政厅。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深。
    “二十年。”他说,“我以为这些都没了。”
    林渡走到北墙。他看凹槽。凹槽下方有一排青砖。他数了数。左数第三块。他蹲下来。用右手按那块砖。灰线抽了一下。砖是松的。他往下按。砖沉下去。石墙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北墙的凹槽旁边,一道暗门缓缓移开。门很小,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里面很黑。但深处有光。微弱的光。蓝色的光。
    “机房。”顾长庚说。
    林渡站起来。他看暗门里的蓝光。看了一会儿。他回头看明长歌。
    “你在外面等。”
    “我进去。”
    “里面不知道有什么。可能有门禁。可能有符文。可能有没烧完的旧机器。”
    明长歌把蓝册抱在胸前。“我进去。我二十年没进来过。今天我进来了。机房就在下面。我不想在外面等。”
    林渡看她。看了一会儿。他点头。他先侧身进暗门。明长歌跟着。许三更提着灯走在后面。沈丹青跟许三更。金不换最后。顾长庚站在暗门口。他看着那道门。他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侧身进去。
    通道很窄,很矮。头顶是石壁,脚下是石阶。越往下走,蓝光越亮。空气变凉,变干,带着一股陈旧的电气味。像很久以前烧过的线路,余味还没散。石阶走到底。是一间圆形石室。四面墙都是砖的,砖缝里嵌着符文。符文亮着。蓝色的光从符文里透出来。石室正中间有一台机器。
    机器是石头的。台面是青石,磨得发亮。台面上有三个插槽。插槽是玉质的,淡青色,槽口有磨损的痕迹。台面旁边有三个位置。每个位置前面有一个石凳。石凳上刻着字。帝。太傅。司徒。机器背面连着几根石柱,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从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天花板中心有一个圆孔,蓝光从圆孔里往下落,照在台面上。
    顾长庚站在机器前面。他看那三个插槽。看那三个石凳。看石凳上刻的字。他走到“太傅”那个石凳前面。站了一会儿。他伸出右手。摸了摸石凳的边。指腹沿着边沿摸过去。石凳是凉的,但光滑。像有人常年坐在这儿,把石头坐出了包浆。
    “这是投票机。”他说,“皇帝和三公坐在这三个凳子上。把玉牌插进插槽。插进去,投赞成。机器读取玉牌权限,记录票数。通过或不通过,自动写入配置。不需要人工记账。不需要太傅复核。”
    他停了一下。
    “太傅复核。就是坐在这儿。看机器记录。确认票数。然后签字。”
    他低头看石凳旁边。石凳脚边有一块小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大衍二十一年春。云州灾税。赞成三。反对零。通过。”下面是三个签名。第一个是帝。第二个是太傅。第三个是司徒。太傅的签名,笔画细而稳,收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弯钩。顾长庚看着那个签名。他伸出右手,指腹按在那个弯钩上。
    “这是我写的。”他说,“我的签名。二十一年前。我坐在这儿。我签了字。”
    他的手在抖。整只手都在抖。他从石凳旁边站起来。看机器台面。台面上除了三个插槽,还有一行刻字。他凑近看。
    “太上皇自动继承条款。添加者:不详。添加时间:大衍二十一年三月。添加方式:绕过投票机。直接写入源码。”
    顾长庚看着那行字。他的呼吸变了。很浅,很快。他伸手去碰那行字。指腹按在“绕过投票机”四个字上面。他的手抖得厉害。抖得指节发白。
    “有人绕过了投票机。”他说,“有人没坐在这三个凳子上。没有插玉牌。没有投票。没有记录。直接改了源码。把独裁加了进去。”
    他转头看林渡。眼睛里有东西碎了,又有东西在拼起来。
    “我们投票否决了自动继承。可它还是进了源码。有人跳过了这台机器。跳过了议政厅。跳过了三公。跳过了我。直接改的。”
    他收回手。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缺三根手指的那只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林渡。
    “查日志。查谁在三月改的源码。查谁跳过了这台机器。”
    林渡看那台机器。看那三个插槽。看那三个石凳。看天花板圆孔里落下来的蓝光。他看了一会儿。右手抖。灰线在小臂上折了一道又一道。他没按。他把右手放在机器台面上。掌心贴着青石。蓝光落在手背上。灰线亮了一下。白了一下。
    “这机器还能用。”他说。
    顾长庚看他。“还能用?”
    “灰线告诉我了。它亮了一下。白的。机器没坏。插槽没坏。符文没坏。它还在运行。只是没人来投票了。”
    顾长庚看那三个插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走到“太傅”那个石凳前面。坐下来。石凳很凉。他坐在那儿,右手放在台面上。缺三根手指的左手藏在袖子里。他看机器台面上的三个插槽。看了一会儿。
    “二十年了。”他说,“我以为这些东西都烧了。”
    石室里很静。蓝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照在顾长庚的背上。照在他弓着的肩上。照在他右手按着的青石台面上。明长歌站在机器旁边。她把蓝册放在台面上。翻开最后一页。她拿起红笔。在“依据大衍议政厅投票记录”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依据投票机原始记录。依据太傅签名。依据机器台面刻字。”
    她写完,把红笔放下。她看顾长庚。顾长庚坐在石凳上。他的手在抖。极微。但他没动。他坐在那儿。像二十一年前一样。像投票那天一样。
    林渡走到他身边。他看台面上那行刻字。绕过投票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天花板那个圆孔。蓝光从孔里落下来。照在机器上。他看了一会儿。
    “查日志。”他说,“查三月。查谁跳过了这台机器。查二十一年前,谁在源码里加了自动继承。”
    许三更翻开日志。他在算袋里翻找。找了一会儿。他抬头。“三月的日志。崩塌前一年。大衍二十一年三月。那一个月,源码层有修改记录。修改人署名是空的。但修改前有一条访问记录。访问人权限七级。访问时间三月十七。访问目的:读取。”
    “访问人是谁?”
    许三更翻下一页。“访问人账号——已删除。删除时间——三月十八。删除人——自己。”
    石室里静了一瞬。顾长庚坐在石凳上。他抬头看林渡。林渡看许三更。许三更看日志。蓝光照在他脸上,照在算袋上,照在那页日志上。
    “三月十七访问。三月十八删除。”林渡说,“访问的人删了自己。删完之后,没人知道谁来过。”
    明长歌把蓝册翻到“变更申请单”那一页的毛边。她在毛边上写了一行字。“三月十七。访问人已删。三月十八。自己删的。”她把红笔放下。看林渡。
    “谢灵枢的档案删除记录。也是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