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一百四十四章 第四面墙
    沈渡是第二天清早去的废墟。
    天刚透灰。他从偏院出来。走过乱石滩。走过影壁。往北走。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他看废墟。看断墙。看枯草。看那些从旧地里长出来的野艾。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宫墙拐角时,阿菜已经在菜地里了。她蹲着。手里捏着一把菜。她看见沈渡。站起来。
    “你是新来的。”阿菜说。
    沈渡说:“对。青州来的。姓沈。”
    阿菜说:“姓沈。顾先生说过。他说会有一个姓沈的来。让我把这个给他。”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旧布。上面绣着一棵菜。针脚歪歪扭扭。
    “我奶奶绣的。”阿菜说。“她说,宫里的人喜欢在布上绣花。她不会绣花。她只会绣菜。你拿着。进那间屋子的时候,带着。老根在地底下。菜在地上面。”
    沈渡接了。他攥在手里。布很软。很旧。他攥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奶奶。在宫里送过菜。”
    阿菜说:“送了一辈子。”
    沈渡说:“她见过太师吗。”
    阿菜说:“见过。远远地见过。她说太师不高。穿灰衣服。每次她送菜来,太师都站在宫门口。不问菜。只问一句‘今年的地怎么样’。她说好。他就点头。她说,那个点头是真的。后来大衍没了。她也没走。她说,地还在。菜还在。太师没了。可地不认太师。”
    沈渡把那块布收好。他往破屋走。
    走到破屋门口时,顾长庚在抄书。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你来了。”顾长庚说。
    沈渡说:“你认识我。”
    顾长庚说:“我不认识你。可我认识你的脚步声。太师走路。脚跟先着地。你也是。你是他孙子。”
    沈渡在门槛外坐下来。他看顾长庚抄书。看他断指抵着笔杆。抵得发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抄的是议政卷。”
    顾长庚说:“对。”
    沈渡说:“你抄了一百二十遍。”
    顾长庚说:“对。”
    沈渡说:“我爷爷留了三页。议政卷第一条。第二条。末尾八个字。你抄的。比三页多。”
    顾长庚放下笔。他看沈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三页。是太师留的。一百二十遍。是我抄的。三页是根。一百二十遍是干。根在。干才立得住。”
    沈渡说:“可三页是纸。干也是纸。”
    顾长庚说:“纸会烂。可纸上的字不会。字在人脑子里。人死了。字才死。我抄了二十年。每天一遍。我死了。还有你看。你死了。还有林渡看。林渡死了。还有明长歌看。字不会死。因为看的人。一个接一个。”
    沈渡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三页残纸。他打开。递给顾长庚。顾长庚接了。他看那三页。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这是太师亲笔。”
    沈渡说:“对。”
    顾长庚把三页残纸翻过来。背面有字。沈渡没看过。他凑过去。顾长庚指着背面。上面写着四个字。极旧。极浅。
    三公必归。
    沈渡的手停在纸上。
    顾长庚说:“你爷爷写了这四个字。他没跟任何人说。他把纸留给你。把字藏在背面。他等了三公后人回来。现在回来了。沈渡。你来了。”
    沈渡把三页残纸收好。他站起来。他看顾长庚。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第四面墙。三公后人。我站。周砚那边。我去找。”
    顾长庚说:“周砚在玄州。种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沈渡说:“我爷爷知道。他留了一张图。上面标着周砚的位置。玄州北境。周家坳。种小麦。他的养父叫周老栓。死前跟他说。有一件事不能忘。他没告诉周砚是什么事。”
    顾长庚说:“你怎么知道。”
    沈渡说:“我爷爷查了二十年。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他等。等到有人来。他把图和残纸一起留给我。他说。沈渡。你拿着。去找周砚。告诉他。他不是周家的。他是太保的。太保姓周。他也姓周。他不用改姓。他只需要知道。他是谁。”
    顾长庚没说话。他看沈渡。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去。我写封信给周砚。我认得太保的字。我写。他看。他认得。”
    他拿起笔。他抽出一张纸。他写。写得很慢。断指抵着笔杆。抵得发白。他写完了。把信折好。递给沈渡。
    “你拿着。你到了周家坳。先别说话。把这封信给他。他看了。就知道了。”
    沈渡把信收好。他转身。往外走。
    可他刚走出破屋,就停住了。
    宫墙拐角处。站着一个人。灰袍。极瘦。头发灰白。束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旧木簪别着。他站在那。不动。像一根从旧地里拔出来的老竹。他在看。
    他看沈渡。看了很久。然后他看顾长庚。看顾长庚手里的旧书。看那三页残纸。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走过来。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
    沈渡站在破屋门口。他看那个人。他看他的灰白头发。看他别着的旧木簪。看他极瘦的身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是玄机殿的人。”
    谢灵枢没答。他看沈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爷爷。我见过。”
    沈渡的手停在信上。
    谢灵枢说:“太师。大衍崩之前。他来玄机殿。找我看过一套旧档案。他说。他要找一条规则。叫‘议政卷’。他找了两天。没找到。因为那条规则被删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玄机殿殿主。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什么都不说。你比删规则的人还可怕。”
    沈渡看他。
    谢灵枢说:“你爷爷说得对。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什么都不说。我看了二十年。我看懂了源码。我看懂了议政卷被删的痕迹。我看懂了皇权规则被改过。我什么都没做。因为我不写注释。我不跟人说。我以为懂了就够了。”
    沈渡说:“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谢灵枢说:“不做什么。我只是看着。看你和你爷爷一样。看你会不会也什么都不说。”
    他转身。往矿洞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停住。他没回头。
    “你去玄州。接周砚。我在这看着。看你们把三公后人凑齐。看你们把第四面墙站满。我看了七天。我还会看。”
    他走了。灰袍消失在废墟方向。
    沈渡站在破屋门口。他看谢灵枢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南走。阿菜在菜地边叫住他。她递给他一把菜。
    “带着。路上吃。”阿菜说。
    沈渡接了。他看那把菜。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爷爷说。地里长的东西。最养人。”
    阿菜说:“对。”
    沈渡走了。往南走。往玄州走。
    偏院里,林渡坐在槐树下。他面前摊着册子。右手攥着炭条。明长歌坐在他左边。她在翻蓝册。红笔别在发间。
    谢灵枢从矿洞里出来。他走得很慢。灰袍。极瘦。他手里捏着一棵菜。阿菜给他的。那棵菜长大了。叶子展开。绿得发亮。他走到偏院石桌前。他把那棵菜放在桌上。然后他坐下来。
    “第四面墙。”谢灵枢说。“你写完了吗。”
    林渡抬头。转右眼看谢灵枢。左眼看不见。他转了。
    “写了一半。”林渡说。“第一面墙。功德。第二面。记录。第三面。委员会。第四面。人。可人怎么写。我不知道。”
    谢灵枢说:“你写了‘我们’。”
    林渡说:“对。可‘我们’是谁。”
    谢灵枢说:“你昨天写了。今天呢。明天呢。后天呢。人站上来。又走下去。人来了。又走了。第四面墙。谁站。站多久。站完了。墙还在不在。”
    林渡的手停在册子上。
    谢灵枢说:“你写了‘我们’。可‘我们’不是固定的。今天是我们。明天可能不是。你写的是人。不是砖。人会动。墙不能动。你把人写成墙。墙就倒了。”
    林渡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说得对。”
    谢灵枢说:“我看了七天。我看了分配器。看了告示栏。看了顾长庚抄书。看了阿菜种菜。看了赵老七敲钟。看了许三更算账。看了沈渡。我看了所有。我没看到一面固定的墙。我看到的是人。干活的人。递东西的人。写字的人。种菜的人。敲钟的人。都在动。可他们动的方向。是一样的。”
    林渡说:“什么方向。”
    谢灵枢说:“让规则活着。”
    他蹲下去。他把手里那棵菜放在石桌上。菜长大了。叶子展开。绿得发亮。他说:“我种这棵菜。浇了七天水。它长了。可它明天可能被虫吃。后天可能被雨打。它不会永远是绿的。可它现在是绿的。它每天都是活的。每天都不一样。可它有一个方向。往上长。”
    林渡看那棵菜。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炭条。他在册子上重新写。他把“我们”划掉。他写了四个字。“方向。活着。”
    谢灵枢说:“对。第四面墙。不是人。是人的方向。你们所有人。方向一样。往一个方向走。第四面墙就立着。哪天方向散了。墙就倒了。”
    明长歌在旁边听着。她翻开蓝册。她拿起红笔。她写。
    第四面墙。不是人。是人的方向。所有人往一个方向走。墙就立着。方向散了。墙就倒了。
    她写完。抬头看林渡。林渡转右眼看她。他说:“你记下了。”
    明长歌说:“记下了。”
    谢灵枢看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右手灰纹到掌根了。”
    林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翻过来。掌心朝上。灰纹从食指爬到掌根。极细。极浅。可它到了。
    谢灵枢说:“你写不了太久。”
    林渡说:“写得了。”
    谢灵枢说:“你写得了。可你会疼。你现在不疼。可它到手腕的时候。你握笔。会像握一根针。从手腕扎到掌心。你写一个字。疼一下。写十个字。疼十下。”
    林渡说:“疼就疼。”
    谢灵枢说:“你不怕疼。”
    林渡说:“怕。可我怕的是规则改不完。不是怕疼。”
    谢灵枢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跟他一样。”
    林渡说:“谁。”
    谢灵枢说:“太祖。太祖写议政卷的时候。手上有灰纹。他握笔。写一个字。疼一下。他写了七天。写了七条。每一条。都疼。他写完了。手废了。可议政卷立起来了。管了七十年。”
    林渡的手停在册子上。
    谢灵枢说:“你写不完。可你能写多少。算多少。你写不了的。明长歌写。明长歌写不了的。沈渡写。沈渡写不了的。周砚写。周砚写不了的。还有许三更。还有赵老七。还有顾长庚。还有我。”
    林渡看他。
    谢灵枢说:“你怕规则改不完。可规则不是一个人改的。是一群人改的。你写一半。我写一半。他写一半。合起来。就是完整的一条。”
    林渡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站右边。”
    谢灵枢说:“对。”
    林渡说:“我站左边。”
    谢灵枢说:“对。”
    林渡说:“中间是第四面墙。墙是活的。方向一样。就立着。”
    谢灵枢说:“对。”
    他转身。往矿洞里走。他走了几步。停住。他没回头。
    “你让阿菜种菜。我看见了。菜长得好。可它长在铜门旁边。铜门是皇权的门。菜是地的根。你让菜长在皇权门口。你是故意的。”
    林渡说:“对。”
    谢灵枢说:“为什么。”
    林渡说:“因为皇权是虚的。菜是实的。虚的要有实的养。皇权门口。得有菜。得有地。得有人种。”
    谢灵枢停了一瞬。然后他走进矿洞。灰袍消失在暗处。
    偏院里只剩两个人。林渡坐在石桌前。明长歌坐在他左边。她手里拿着红笔。她看林渡。林渡转右眼看她。他说了一句话。
    “你记下了。”
    明长歌说:“记下了。”
    林渡说:“第四面墙。方向。活着。”
    明长歌说:“对。方向。活着。”
    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他右手上。他的手很凉。她的也是。她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看见那道灰纹。从食指爬到了掌根。极细。极浅。可它到了。
    “它还在长。”明长歌说。
    林渡说:“让它长。”
    明长歌说:“到手腕。你就写不了了。”
    林渡说:“到了手腕。你写。”
    明长歌说:“我写。”
    她把他手合上。两只手。交叠。她握着他的。紧的。火堆在烧。柴是许三更添的。火不旺。可暖。暖得刚好。
    许三更从矿洞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金不换的人送来的。他走到林渡面前。把信递给他。
    “玄州来的。”许三更说。“沈渡到了。”
    林渡拆开信。他右眼看。左眼看不见。他把信偏到右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周砚。找到了。种麦子。他爹死前跟他说。有一件事不能忘。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沈渡把顾长庚的信给他看。他看了。哭了。他说,他等这句话等了四十年。”
    明长歌翻开蓝册。她拿起红笔。她写。
    沈渡到玄州。找到周砚。太保养子。种麦子。顾长庚的信为证。周砚认。他说。他等这句话等了四十年。
    她写完。把红笔放下。看林渡。林渡转右眼看她。他说:“第四面墙。又站了一个。”
    明长歌说:“周砚来了。三公后人齐了。”
    林渡说:“齐了。太师之孙。太傅本人。太保养子。三个人。加上我们。”
    明长歌说:“加上谢灵枢。”
    林渡说:“对。加上他。他站右边。”
    明长歌说:“你站左边。”
    林渡说:“我站左边。”
    他看北边。左眼看不见。可他知道。左边有人。他转右眼。看见明长歌。她站在他左边。手里拿着蓝册。红笔别在发间。她看他。他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