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一百四十五章 周家坳
    沈渡走了五天。
    他从云边宗往南。过了青州。进了玄州北境。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连路都没了。只剩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枯黄的野麦。风一吹。麦浪倒向一边。像有人从地底下往上吹气。
    第一天他走的是官道。路宽。可他不走中间。他走边上。边上草深。能藏人。他怀里揣着顾长庚的信。还有那三页残纸。他走得快。可他不跑。他二十年没跑过。膝盖会疼。他走一段。歇一会儿。再走。
    第二天他进了旧林子。林子里没有路。他按爷爷那张图走。图上画的是旧时驿道。早荒了。只剩隐隐约约的痕迹。他踩着那些痕迹走。有时候走错了。退回来。重新找。他不急。他爷爷说。路错了。回头就是。怕的是不回头。
    第三天他过了玄州界碑。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他站了一会儿。他看那块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走。
    第四天他看见了一片麦田。麦田在山坳里。不大。可绿得发亮。他站在坡上。看那片麦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走下去。
    他走到田埂边时,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田埂上。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根麦穗。在看。他穿一件旧灰布衫。肩上打着补丁。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他看那根麦穗。看得极认真。像在看一件天大的事。
    沈渡站在田埂边。没出声。他看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跟他平齐。
    “看什么。”沈渡说。
    那人没回头。他说:“看麦子。”
    沈渡说:“麦子有什么好看的。”
    那人说:“看它穗子有多大。看它粒饱不饱。看它有没有虫。看它还能长几天。种地的人。每天都看。看不厌。”
    沈渡说:“我不是种地的。我开茶馆。”
    那人说:“那你来做什么。”
    沈渡说:“找你。”
    那人转过头。他看沈渡。四十出头。脸黑。手粗。额头有很深的纹。像被风和日头刻出来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种地的。
    “找我。”周砚说。“你认识我。”
    沈渡说:“我不认识你。可我认识你爹。”
    周砚说:“我爹死了。十年前。”
    沈渡说:“我说的不是你养父。是你亲爹。太保。姓周。”
    周砚的手停在麦穗上。他看沈渡。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比沈渡高半个头。肩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从地里长出来的旧墙。他低头看沈渡。手里那根麦穗被他攥碎了。浆汁从指缝流出来。白的。稠的。像奶。
    “你再说一遍。”周砚说。
    沈渡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顾长庚写的。他递给周砚。周砚接了。他拆开。他的手很粗。可拆信的动作很轻。像怕撕坏了。他展开信纸。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时。他的手不抖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看沈渡。
    “这信是谁写的。”
    “顾长庚。前朝太傅。你爹认识他。”
    “我爹认识太傅。”
    “你养父不是周老栓。周老栓是你养父。你亲爹是太保。姓周。你也姓周。你爹死前。把你交给周老栓。让他把你养大。让你种地。让你离皇城远远的。”
    周砚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蹲在田埂上。他看那片麦田。看了很久。麦子在风里摇。沙沙响。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说话。
    “我爹。为什么把我送走。”
    “因为大衍崩了。太保死了。三公没了。你爹知道。三公后人。迟早会被系统找上。他把你送到玄州。让你种地。让你不知道自己是谁。让你活着。”
    周砚说:“我活了四十年。不知道自己是谁。”
    沈渡说:“现在你知道了。”
    周砚没说话。他看那片麦田。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他看沈渡。
    “你姓沈。你是太师的后人。”
    “对。”
    “我们两个人。一个是太师的孙子。一个是太保的养子。三公后人。凑了两个。还有一个呢。”
    “太傅顾长庚。还活着。在皇城废墟。他抄了二十年书。”
    “三公后人。齐了。”
    “齐了。”
    周砚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天。天灰得发白。白里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青。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我爹说。有一件事不能忘。他没说是什么事。可我猜到了。皇权不是一人独坐的。这句话。是他留给我的。”
    沈渡说:“对。”
    周砚说:“我种了二十年地。我知道一件事。麦子跟人一样。瘦地长不出胖麦子。可瘦地的麦子。磨出来的面筋道。我爹把我种在瘦地里。我活得筋道。没死。”
    沈渡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跟我回云边宗。”
    周砚说:“我不去。”
    沈渡看他。
    周砚说:“我不去云边宗。我不是修士。不是旧臣。我就是个种地的。我去云边宗。站第四面墙。别人看我。会想。这个种地的。凭什么站那。我不站。”
    沈渡说:“第四面墙。就是种地的。是拿笔的。是敲钟的。是擦桌子的。是捏菜的。不是修士。不是旧臣。就是你这样的。”
    周砚说:“你也是。”
    沈渡说:“我也是。我开茶馆。你种麦子。我们都是干活的。第四面墙。就是干活的人站的。”
    周砚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我跟你走。”
    他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停住。他蹲下去。从田埂上拔了一棵麦穗。他攥在手里。他回头看那片麦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偏院里,林渡坐在槐树下。
    他面前摊着册子。右手攥着炭条。他在写。他写一个字。停一下。他左眼闭着。右眼看着纸面。他写完了。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炭条。再写。可他的手在抖。炭条在纸上划了一下。断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灰纹。从食指爬到掌根。极细。极浅。他放下炭条。把右手举起来。看了一会儿。
    明长歌坐在他左边。她看见他的炭条断了。她没说话。她从膝上拿起蓝册。翻开。拿起红笔。她把蓝册推到他面前。
    “你念。我写。”明长歌说。
    林渡看她。他转右眼。看见她站在左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第一面墙。功德。”
    明长歌写。“第一面墙。功德。”
    “第二面墙。记录。”
    “第二面墙。记录。”
    “第三面墙。委员会。”
    “第三面墙。委员会。”
    “第四面墙。方向。活着。”
    明长歌停了一笔。她看他。
    林渡说:“写。”
    明长歌写。“第四面墙。方向。活着。”
    谢灵枢从矿洞里出来。他走得很慢。灰袍。极瘦。他手里捏着一棵菜。阿菜给他的。那棵菜长大了。叶子展开。绿得发亮。他走到偏院石桌前。他把那棵菜放在桌上。然后他坐下来。
    “菜长大了。”谢灵枢说。
    林渡转右眼看。他看那棵菜。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种的。”
    “对。我种的。”
    “你浇水了。”
    “对。每天浇。浇了六天。”
    “它长得好。”
    “它不认我。它只认土。土里有根。根是老根。宫墙底下埋了二十年的老根。它把菜养大的。不是我。”
    林渡说:“可你浇了水。”
    谢灵枢说:“对。我浇了水。”
    他看那棵菜。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我花了二十年看源码。什么都没改。你花了七个月改配置。改了七次。都没崩。我想了六天。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源码是死的。配置是活的。源码能跑。配置能长。我把源码攥在手里。攥了二十年。攥出了一把汗。你把配置种在地里。种了七个月。种出了一棵菜。”
    他站起来。他把那棵菜放在石桌上。他看林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第四面墙。玄机殿。我站。”
    林渡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站哪边。”
    “右边。”
    “左边呢。”
    “左边是你。右边是我。中间是第四面墙。墙是活的。两边都能站。”
    他转身。往矿洞里走。走了几步。停住。他没回头。
    “你右手灰纹到掌根了。再写下去。到手腕就写不了。从明天起。你念。明长歌写。我看着。三个人。三只手。够写一条规则。”
    他走了。灰袍消失在暗处。
    偏院里只剩三个人。林渡坐在石桌前。明长歌坐在他左边。许三更从矿洞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金不换的人送来的。他走到林渡面前。把信递给他。
    “玄州来的。”许三更说。“沈渡到了。”
    林渡拆开信。他右眼看。左眼看不见。他把信偏到右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周砚。找到了。种麦子。他爹死前跟他说。有一件事不能忘。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沈渡把顾长庚的信给他看。他看了。哭了。他说,他等这句话等了四十年。”
    明长歌翻开蓝册。她拿起红笔。她写。
    沈渡到玄州。找到周砚。太保养子。种麦子。顾长庚的信为证。周砚认。他说。他等这句话等了四十年。
    她写完。把红笔放下。看林渡。林渡转右眼看她。他说:“第四面墙。又站了一个。”
    明长歌说:“周砚来了。三公后人齐了。”
    林渡说:“齐了。太师之孙。太傅本人。太保养子。三个人。加上我们。”
    明长歌说:“加上谢灵枢。”
    林渡说:“对。加上他。他站右边。”
    明长歌说:“你站左边。”
    林渡说:“我站左边。”
    他看北边。左眼看不见。可他知道。左边有人。他转右眼。看见明长歌。她站在他左边。手里拿着蓝册。红笔别在发间。她看他。他看她。
    “你站左边。”林渡说。
    明长歌说:“我站左边。”
    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他右手上。他的手很凉。她的也是。她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看见那道灰纹。从食指爬到了掌根。极细。极浅。可它到了。
    “它还在长。”明长歌说。
    林渡说:“让它长。”
    明长歌说:“到手腕。你就写不了了。”
    林渡说:“到了手腕。你写。”
    明长歌说:“我写。”
    她把他手合上。两只手。交叠。她握着他的。紧的。火堆在烧。柴是许三更添的。火不旺。可暖。暖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