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六十七章 三州转运司
    许三更在矿洞口蹲了一天。
    说是蹲,其实他坐不住。算盘搁在膝盖上,手指头闲下来就拨两颗珠子。从早到晚,过了十七辆货车。其中十一辆是金不换商队的,三辆散商拼的车,两辆青州来的药车,一辆玄州盐车。每一辆过矿洞地界,他都在账册上记一笔。车走远了,他就拨算盘。
    黄昏时他回来了,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你们猜猜,这十七辆车,税交给谁了?”
    沈丹青正在旁边碾药,头都没抬:“交给系统。”
    “系统锁了之后呢?”许三更问。
    沈丹青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系统锁的是值。”许三更说,把算盘也放下,珠子哗啦一声,“可货过通道,得有通行令。通行令谁开?三州转运司。没有转运司的章,系统锁了税,货也走不了。”
    林渡从帐篷里出来,在桌边坐下。明长歌已经在旁边了,蓝册摊开。
    “查到了。”许三更说,“三州转运司,管十二通道。三大神宗,各派一人,共管。”
    他伸出一根手指。
    “金玉宗派的是个账房,姓曹。管钱。”
    第二根手指。
    “玄机殿派的是个阵师,姓左。管通道开关。”
    第三根手指。
    “无极宗派的,就是陆青崖。管调度。三人的印必须同时盖,通行令才有效。”
    “表面中立。”明长歌说。
    “表面中立。”许三更点头,“实际上呢?云州的税,收到转运司账上。三份账,三个章。每个章后面,是一个宗门的分成。”
    沈丹青把碾好的药末倒进纸包,扎紧了口。她走到桌边,低头看许三更的账册。
    “所以税高一成半成,不只是州里的事。”她说,“谁定的,谁分钱。”
    “对。”许三更说,“青州半成,不是青州让的利,是玄机殿在青州的份子钱少。玄州一成半,是因为无极宗在玄州要养三条矿脉,开销大。”
    他顿了顿,用手指头戳了戳账册的边角。
    “云州取中间值,一成。不是云州老实。是三大神宗在云州都有产业。谁都不想让别人多拿。定一成,大家都没话说。”
    林渡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开口了。
    “所以‘统一税率’,不是系统统一的。是三家分账,分出来的一个数。”
    “就是这个意思。”许三更说。
    明长歌红笔在蓝册上画了一道线。线的一头写着“系统:统一税率”,另一头写着“转运司:三家分账”。中间空着。
    “系统不管税率具体是多少。”明长歌说,“它只认一个空字段。那个值,是三家用注释填进去的。而注释填好之后,必须经过转运司盖章,才能落到每一单货上。”
    “管通道的人不写规则。”林渡说,“写规则的人不管通道。”
    许三更看他一眼:“你说反了。陆青崖管调度,就是管通道。他也不写规则。规则是永恒议会商业司建的字段。陆青崖只执行。”
    “执行到一半,他也可以不执行。”林渡说,“比如,把通道关一半。”
    沈丹青往桌边一靠,抱起胳膊:“那他为什么不关?现在三州赚得都不少。”
    “因为他还没找到理由。”林渡说,“我们也没给他。”
    天已经暗了。矿洞口有钟声传来,一下。收工了。许三更把账册收起来,卷了卷,别在腰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明天还蹲吗?”他问。
    “不用了。”林渡说,“明天我去会会这个陆青崖。”
    话音刚落,矿洞方向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收工后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说话声、铁锹声、脚步声,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宗主,你们这矿洞,最近有点亮。”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矿洞口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刀刃擦过石头,不带情绪,却让每个人后颈一紧。
    林渡站起来。
    他走出帐篷,朝矿洞口走。明长歌跟在他身后。许三更和沈丹青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矿洞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矿工们三三两两站着,手里的铁锹还拄着,头都朝外看。
    陆青崖站在矿洞外三十步远的土路上。
    他三十七八岁,瘦高。穿一身玄色制服,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衣摆正好垂到膝下两寸,袖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极净,用一根墨色发带束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标尺插在地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他说话时习惯性地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得极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白色。像每天都在用自己的手,但从来不让手上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陈玄枢从矿洞里出来。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陆司使。”陈玄枢拱了拱手,“你来得正好。洞里的灯,烧得旺了些。”
    “不是灯。”陆青崖说,目光越过陈玄枢,落在矿洞口挂着的那盏灯上,“是灯照出来的东西变了。”
    灯就挂在矿洞口。铁皮罩子,里面烧的是修士点的灵焰。那灯是十年前挂上去的,一直很稳。可最近半个月,灯焰变了。不是变大,是颜色变了。从暖黄变成了青白,像把月亮装进了灯罩里。
    “灯没变。”陈玄枢说,“是洞里改了结算。灵石见了光,亮。”
    陆青崖终于把目光从灯上收回来。他看着陈玄枢,停了一瞬。
    “陈宗主,”他说,“你们这矿洞,最近有点亮。”
    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林渡听清了。
    陆青崖说话有一个特点:他一句话可以重复,但两遍的停顿不同。第一遍像在试探,第二遍像在记录。他的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陈玄枢没再解释。他侧过身,看向林渡的方向,点了点头。
    “陆司使,这是林渡。”陈玄枢说,“洞里的结算,他改的。”
    陆青崖转过身来,看向林渡。
    林渡也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十步土路,和一群手里握着铁锹的矿工。天已经暗透了,矿洞口的灯被风吹得轻轻晃。青白色的光从灯罩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陆青崖没有打量林渡。他只是把目光移过来,像看账本上一行已经见过的数字。
    “我知道你。”陆青崖说,“左耳响的那个人。”
    林渡的左耳确实在响。从陆青崖出现的那一刻起,响得厉害。中响。像有人在他耳边撕纸,一张接一张。他顺着那声音去看,看见陆青崖身上罩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轮廓。那是系统的“标记”。陆青崖的档案上,有一条特殊记录:
    可对跨州通道执行人工干预。
    这几个字浮在陆青崖身体右侧,像一道影子。极淡,但确实在。
    “陆司使。”林渡说,“管通道的,怎么有兴致来看矿洞了?”
    陆青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另一只手的虎口,像在确认什么。
    “矿洞的货,走通道。”他说,“通道的口子,开在矿洞地界。我总得知道,最近从口子里出去的东西,为什么都开始‘留痕’了。”
    林渡心里动了一下。
    “留痕?”
    陆青崖抬起眼。那双眼睛很安静,像两口旧井。
    “以前矿洞的货出去,系统只记一条:装车。现在不一样了。”他说,“现在每一筐灵石从第几层挖出来,谁搬的,抬到几号车,装车时多重,系统都记。留了痕。”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管了十二年通道。第一次看见矿洞的货,在进通道之前就开始留痕。所以我来看看。看看这个让系统开始记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他看林渡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变量。
    林渡没说话。
    陆青崖又把目光移向那盏灯。灯焰跳了一下。他看着那跳动的青白色,慢慢开口,像在背一段他已经执行过许多次的话:
    “我管通道十二年。每次系统留痕出现异常,转运司的操作手册第一条:先封一半通道,再看变量来源。”
    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一蜷,又松开。
    “这个月,三州系统留痕异常一共三次。前面两次,我都没封。一次在青州渡口,一次在玄州盐道。异常范围小,半日内消除。”他顿了顿,“这次,灯变了。”
    陈玄枢沉声问:“所以你要封。”
    陆青崖看向陈玄枢,点了点头。
    “按手册,该封。”他说,“明天开始,十二通道封六条。南向四条,北向两条。具体哪六条,我今夜回转运司定。但云州这条,一定在封停名单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矿洞口的安静里。
    一个矿工的手紧了紧铁锹柄。没有人说话。陆青崖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很平:
    “不是针对你们矿洞。是留痕异常已经影响到了通道口的验证效率。系统在矿洞地界多记了东西,到通道验证的时候,它就要多读一遍。每多读一遍,通道口就慢半息。一天过几十辆车,慢出来的时间,够堵一支商队。”
    他停了一下。
    “我封六条,是为了让另外六条不堵死。”
    林渡听完,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慢慢松下来。陆青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是来执行程序的。就像他说的,按手册。他只是按手册办事。
    “陆司使,”林渡说,“如果留痕异常消除了呢?”
    陆青崖看着他。
    “那就再开。”他说,“手册第二条:变量来源确认并清除后,恢复通道。”
    “如果变量来源不认为自己是异常呢?”林渡又问。
    陆青崖沉默了一瞬。很短。短到灯焰只跳了一下。
    “那就要看。”他说,“是变量大,还是手册大。”
    说完,他转过身,朝来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灯照出来的东西变了。通道也会跟着变。”
    他的影子被灯照得很长,拖在土路上。脚步不疾不徐,像在走一条每天都会走的路。
    陈玄枢站在矿洞口,一直看着陆青崖消失在青冈林后面。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他今晚回去就会关。”
    林渡问:“关多久?”
    “不知道。”陈玄枢说,“等他觉得矿洞的灯不那么亮。”
    林渡没再说话。他看向矿洞口那盏灯。青白色的光还在。风一吹,灯焰跳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火里眨了眨眼。
    明长歌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他是在试你。”
    “我知道。”林渡说。
    许三更从后面挤过来,算盘抱在怀里:“他关通道,货走不了,金不换的商队明天就会被堵在口子上。他这是逼我们。”
    “不。”林渡说,“他是在按手册办。留痕异常,封一半通道。这是规矩。”
    他抬头,看向青冈林的方向。陆青崖已经走远了,但左耳里的撕纸声还在,细而密,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正从矿洞口拉向三州转运司的深夜里。
    “他不是坏人。”林渡说,声音很轻,“他是系统的另一条注释。系统写了‘管通道’,他就照着做。一天不给他新的注释,他就一天不会改。”
    明长歌接上去:“所以你的对手不是他。是写在他脑子里那本手册。”
    风从矿洞口吹过来。灯焰矮了一寸,又直起来。矿工们还站在那儿,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