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已经三天没出丹房了。
许三更去送过两次饭。第一次是馒头和咸菜,他放在门口石墩上,敲了敲门,没应。第二次他去收碗,馒头没动,咸菜少了两根。第三次他干脆不送了,说省得浪费。
第四天一早,沈丹青自己出来了。头发用一根竹簪胡乱别着,袖口卷到肘弯,指尖上全是药灰。她站在丹房门口,眯着眼看太阳,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许三更。”她喊。
许三更正在账房拨算盘,听见这声喊,手一停,心里莫名一紧。这女人三天没出门,出门就叫他,没好事。
他磨蹭着走到丹房前。沈丹青已经回身进了屋。他往门里一探头,看见她蹲在地上。
地上摆满了丹药。
不是几颗。是几排。从左到右,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每颗丹药下面垫着一小片纸,纸上写着字。最近的一排,纸片上是“云”字。靠里面那排,纸片上是“青”字。两排丹药之间,还有一小堆黑色的灰,用白纸托着。灰堆也分两处。左边一堆,右边一堆。
“把算盘拿来。”沈丹青说。
许三更把算盘递过去。她没接,只指了指地上。
“数。”
许三更看看地上的丹药,又看看她:“你让我数药还是数灰?”
“数丹药。数完丹药,数灰。”
许三更认命地蹲下来,开始数。算盘珠子的声音在丹房里响起来,和着沈丹青在药炉前忙活的声音。她没管他,自顾自地又开了一炉。火苗舔着炉底,青烟从炉盖的孔里一缕缕钻出来,带着一股焦苦味。
半个时辰后,许三更报数了。
“云字排,一百二十八颗。成了九十二颗。灰是三十六份。”
沈丹青没回头:“青字排。”
许三更又数。这次他数得慢了些,时不时用算盘珠子抵着下唇,眼睛在丹药和纸片之间来回看。
“青字排,一百零八颗。成了六十三颗。灰是四十五份。”
他拨了一下算盘。
“云州成了七十一成八。青州成了五十八成三。”
沈丹青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颗刚出炉的丹药,还烫着。她没吹,就那么捏着,像感觉不到烫。
“配方一样。”她说,“药材一样。火候一样。连炉子都是同一批出的。”
许三更把算盘一收:“那怎么差这么多?”
“你问我?”沈丹青说,“我问系统去。”
她走到工作台前,把手里那颗丹药往一个空盘子里一丢。丹药滚了两圈,停住。她拿起台上一本薄册子,翻开,甩到许三更面前。
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沈丹青的字。每一炉丹药的编号、日期、配比、火候、成丹数、废丹数。后面还有一行许三更看不太懂的注脚,写着一些极小的数字。
“这什么?”许三更指着注脚问。
沈丹青走过来,蹲下。她从云字排里拿起一颗成丹,又从青字排里拿起一颗。两颗丹药都是成丹,颜色、大小、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她把两颗托在掌心,伸到许三更面前。
“你看这两颗,有区别吗?”
许三更凑近了看。又退后一步看。最后摇摇头。
沈丹青把青字排的一颗废丹翻过来。许三更这才发现,那颗废丹底部,有一个极小的气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沈丹青又拿起云字排的一颗成丹,翻过来。底部光滑,没有气孔。
“成丹的标准,系统定的。”沈丹青说,“它读得到这个气孔,就判废。读不到,就判成。”
许三更皱起眉:“这跟读取次数有什么关系?”
沈丹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工作台边,抽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横线。线的一头写着“系统”,另一头写着“丹炉”。
“我打不了这个比方。”她说,“你去井边看水。你低下头,瞄一眼,水里有没有鱼,你未必看得清。你蹲下来,盯着看十息,有鱼没鱼,你就知道了。”
她指了指地上的丹药。
“系统也是。它读一次,可能漏掉气孔。读十次,就漏不掉。成丹率不同,是因为系统每炉读的次数不同。”
许三更似乎明白了一点:“所以你这些数字——”
“是倒推的。”沈丹青说。
她翻开那本薄册子,指着一页。上面写着十组数字。
“同一批药材,同一天,同样的炉。我在云州开十炉,青州开十炉。云州十炉成了七炉,青州十炉成了五炉。然后我算了。”
她拿过许三更的算盘,手指飞快地拨起来。
“系统每读一次,漏掉气孔的概率是固定的。读数越多,漏掉越少。用成丹率往回推。十炉下来,云州每炉平均被系统读了十七次上下。青州每炉平均十一次上下。”
许三更的眉头越皱越紧:“所以这个十七次、十一次,不是你看见的?”
“你看见过系统读丹炉吗?”沈丹青反问,手一停,算盘珠子啪地归位,“系统读东西从来不给数。只有结果。成,或者废。我是从结果里把次数抠出来的。”
许三更不说话了。他慢慢拨着算盘珠子,一下一下,像在消化。
“那跟州有什么关系?”他忽然问,“青州的丹炉,系统就少读几次?”
沈丹青看了他一眼。
“不是青州的丹炉。”她说,“是青州离得远。”
她走到窗前。窗开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矿洞口有钟声传过来,一下。收工了。
“系统在三大神宗的山门里都有支点。”沈丹青说,“哪个州离支点近,系统读得快,读的次数多。哪个州离得远,读得慢,次数就少。”
许三更愣了一瞬:“你是说,系统有远近?”
“系统有快慢。”沈丹青说,“快慢就是远近。云边宗离最近的支点三十里,青州分号离最近的支点一千二百里。系统读青州的丹炉,数据在路上跑的时间长,验证窗口就短。窗口一短,读取次数就少。次数一少,判定就出错。”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
“跨州越远,系统响应越慢。响应越慢,系统越容易看错。”
许三更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算盘。珠子停在杆上,一颗悬着,没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
“那这跟飞升有什么关系?”
沈丹青看了他一眼。
“你倒会问。”她说,“我三天没睡,就想这个。”
她走到工作台边,把薄册子合上。封面上沾着几个黑手指印,是她自己按上去的。
“系统能读丹炉,能读灵石,能读修士的气海。它靠读取来判定一切。但它的读取有物理限制。远了就慢,慢了就错。”她顿了顿,“那它为什么还要把飞升的修士格式化入库当算力?”
许三更没接话。
沈丹青走到地上那两排丹药前,蹲下。她伸出手指,在云字排的一颗成丹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在青字排的一颗废丹上点了一下。
“因为算力就是它的‘近’。”她说,“每多一个修士入库,它就多一个计算节点。节点越多,它离所有地方就越近。我们不是飞升上去享福的。我们是飞升上去给系统修路的。”
许三更的算盘珠子停住了。一颗珠子悬在杆上,没落下去。
丹房里有药香,有炭火气,有窗外传来的脚步声。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是满地的丹药,白的成丹,黑的废灰。
“这些话,你跟林渡说过吗?”许三更问。
“还没有。”沈丹青说,“我今晚说。”
她走到炉边,把炉火拨旺。蓝火从炭层里窜出来,往上舔。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先出去。”她说,“我再开一炉。这次我要在云州支点五十里内同时开三炉,看看成丹率差多少。再倒推一次。”
许三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沈丹青。”
“嗯?”
“你三天没吃饭了。”
沈丹青的手在火上一停。她没回头,只说了句:“关你什么事。”
许三更没再说话。他走了。脚步声在丹房外的小路上响远。
沈丹青低下头,把药材一样样称好。她的手很稳,可每抓起一把药,指尖都轻轻颤一下。
不是因为饿。
是想到那些飞升上去的人。
他们现在,是不是正站在某个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被系统读着。读得快,就是存在。读得慢,就是消失。读不到,就是……
她没往下想。炉火已经旺了。药材入炉,盖子合上。青烟从孔里钻出来,细细的一线,在阳光里向上爬。
她盯着那缕烟,忽然觉得,它也像一条路。
一条从地面往天上跑的路。越跑越细,越跑越淡。最后,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