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废墟影壁前点了一盏灯。
明长歌把一张大纸铺在影壁的青石基座上。纸用三块碎石压着,风一吹,边角啪啦啪啦响。许三更拨着算盘蹲在旁边,沈丹青抱臂站着,林渡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明长歌蹲在纸前,红笔点着纸面。
纸上画着三栏。左边云州,中间青州,右边玄州。每栏下面贴着税单。税单大小不一,纸色各异。青州那张最薄,透着光能看见背后的字。玄州那张最厚,边角还盖着转运司的蓝印。
“都到齐了。”明长歌说,“云州一成,青州半成,玄州一成半。”
许三更的算盘停了一瞬,又响起来。他拨了两下,抬头:“差三倍。”
“对。”明长歌说,“同一种货,走三条道,过三个关口,税率不同。”
沈丹青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那张纸。她看得很快,眉头渐渐皱起来。
“系统里怎么写的?”她问。
林渡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没答。他走到影壁旁,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风从指缝里过。他闭上眼睛,停了两息。
左耳里响了一声。
中响。像撕纸,又像无数水滴砸在铜盆上。系统在做判定。他让自己的意识顺着那声音走,像把手伸进一条冰凉的水流里,逆着水流往上摸。
他“看见”了一个字段。
字段名:统一税率。值:空。
那字段像一口干燥的井。井底没有水,只有几行灰蒙蒙的字,浮在黑暗里。他凑近了看。那些字在动,像水底的鱼群,时聚时散。云州:一成。青州:半成。玄州:一成半。三段字,并排挤在井底,像三个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笔,在不同的时间写上去的。
可它们都不属于字段本身。
它们是注释。
林渡睁开眼。左耳短促地失聪了一息,像有只手掌在耳边极快地按了一下,又松开。远处矿洞口的风声,重新灌进来。
“系统里写的是‘统一税率’。”他说,“四个字。不多不少。值为空。”
明长歌已经在蓝册上写下来了。她举起蓝册,把那一行字对着灯光。
统一税率。
“云州一成。青州半成。玄州一成半。”她念,“系统说这是统一。”
许三更把算盘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他今天没系围裙,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墨。
“这统一,统一了什么?”他说。
没有人说话。风从废墟后面绕过来,把灯焰吹得晃了一下。林渡看见影壁上那一大张纸跟着动了动,三张税单像三片叶子,在风里抖。
“系统里没有云州一成。也没有青州半成,玄州一成半。”林渡说,“那些数字不在字段里。在注释里。注释不是规则。注释是给人看的。”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青石地面上画了一道。
“系统只认一个字段:‘税率’。值:‘统一’。这个字段本身是空的。它不管具体数字。然后有人写了注释。注释里写了三段。云州多少,青州多少,玄州多少。人看了注释,就按注释上的数收税。系统不管。系统只认‘统一’两个字。”
沈丹青皱眉:“所以那些税单上盖的转运司的章,才是真正的税率?”
“对。”林渡说,“系统给的是一个空字段。人把数字写进注释里。再用转运司的章盖上去,这些数字就有了效力。从头到尾,系统都没参与过定数。它只提供了一个‘统一税率’的名字。”
明长歌红笔在蓝册上飞快地补了一行:
税率字段本身没有值。值在注释里。注释由人填写。章由人盖。系统只出一个空名。
她写完,抬头看林渡:“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系统规则’,是人借系统的空壳,自己造出来的。”
“刀是系统的。”林渡说,“握刀的人不一样,砍下去就不一样。”
许三更突然把算盘拿起来,往石基上轻轻一磕。珠子哗啦一声,在夜里格外响。
“青州半成,云州一成,玄州一成半。”他说,“要是三个地方的人自己填,为什么差这么多?青州的人不贪?玄州的人贪?”
沈丹青看他一眼:“玄州靠海。货流量大。税高,有人走;税低,也有人走。他们不愁货不来。”
“青州呢?”
“青州小。货少。税再高,就没人去了。”
许三更指了指云州:“那我们呢?我们凭什么在中间,不上不下,一成?”
沈丹青没说话。明长歌也没说话。
林渡还在看地面。枯枝在青石上划出第二道线。两道线交叉,像个十字。
“因为云州最听话。”他忽然说。
三个人都看他。
“云州在中间。”林渡说,枯枝点在十字交叉处,“地不大,货量中等,宗门不惹事。所以云州不敢低,怕别州告状。也不敢高,怕货跑光。一成,是‘听话的人该交的数’。”
他抬起头。
“这条数,不是云州定的。是别人看着云州,觉得云州该交这个数。”
风又吹过来。灯焰一缩,再亮起来。明长歌在蓝册上写下这一句:
税率是位置定的。不是货定的。
“你在说,税是给人看的。”许三更说。
“税从来就是给人看的。”林渡说,“系统只认字段。人不认字段。人认人。”
沈丹青把那张大纸从石基上拿起来,卷了。风一下子小下去。她把纸递给明长歌。
“这纸不能留。”她说,“上面有青州的半成。让人看见,我们麻烦。”
明长歌接过纸,折了两折。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把纸捆好。然后放进蓝册的夹层里。
“现在的问题是。”她做完这些,说,“系统里只有一个空字段。人填的数字在注释里。我们要改的,是字段本身,还是那些注释?”
林渡把枯枝扔掉。炭条从袖中滑出来,落进掌心。他没写。只是握着。
“两个都不改。”他说。
明长歌看着他。
“先看看这条规则在系统里是什么结构。”林渡说,“它写的是‘统一税率’。字段本身是空的。值在注释里。三州各自的数字,是三个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写进注释的。谁写的?按什么定的?为什么云州被定成一成?这些,才是我要看的。”
他抬头。左耳又响了一声。
中响。像撕纸。他看见那个字段又浮出来。这次,他看见了字段下面的东西。
那是“统一税率”这个字段的创建记录。极淡,像被水泡过的墨。
创建时间:—100年3月7日。
创建人:无。
他闭上眼,让那行记录在黑暗里多停了一息。创建人那一栏,不是“空”。是“无”。像有人故意把名字擦掉了,擦得很干净,连一点笔画的残影都没留下。
他睁开眼。
“这条规则,没有创建人。”他说,“系统里查得到创建时间,查不到谁建的。”
许三更皱眉:“系统规则,不都是系统自己生成的吗?”
“不是。”林渡说,“这个字段,是后加的。在系统本来就有的贸易规则上,人为插入了一个‘统一税率’的空壳。插入的人,把自己的名字抹了。”
明长歌停住笔,抬头。
“所以这条规则,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收税。”她说。
“是为了分税。”林渡说。
沈丹青的脸色沉下来。
“那金不换说,三州转运司会找麻烦。找的不止是改税率。”她说,“我们要是动了注释,就是动了三州的人自己定的数字。动了人家的分成。”
许三更把算盘往怀里一揣:“动就动。他们的数字,凭什么能当系统规则用。”
没人接话。
远处矿洞口,有钟声响了一下。不是七下。一下。是收工的号。矿洞里的人声慢慢大起来,像一条河解了冻。脚步声、铁锹磕石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从矿洞那边漫过来。
林渡看着明长歌的蓝册。红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
注释不是规则,却执行了规则。创建者无名。
“今晚先到这儿。”林渡说,“明天,我要看系统里这条规则的底层结构。”
他转身朝帐篷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
“许三更,明天你去矿洞口蹲着。看三州来的货车,过境报税的时候,系统里跳出来什么。”
许三更点头。
沈丹青已经朝自己的丹房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如果真是注释,那三州十二通道,每一道注释都是人写的。谁写的,谁就能改。”
“所以陆青崖会来找我们。”林渡说,“因为他知道,注释这个东西,改一个,就能改全部。”
明长歌合上蓝册。她站在灯下,看了林渡一眼。
“你左耳又响了?”她问。
“中响。”他说,“响过两次。都是它在翻这条规则。”
明长歌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蓝册,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抬头。
“字段是空的。创建人是无。注释里三段数,没有一段是系统写的。”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能把中响和重响分得这么清楚?”
林渡看着她。
“昨天。”他说,“从赵老七敲完钟,牛车出了地界,锁税的那一下开始。”
明长歌没再问。她朝自己的住处走。蓝册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石头。
林渡一个人在影壁前站了一会儿。风把大纸留下的压痕吹乱了。他蹲下来,把三块碎石捡起来,码在石基上。三块石头,三州。
他站起来,掌心摊开。炭条还在那里。极黑。极细。像一根从系统注释里抽出来的线。
他把炭条收回袖中。
“你写得糙。”他低声说,“三行管三州。字段空着,注释里塞满了人的手。谁给你建的字段,建完连名字都不留。”
没有人回答。
远处的钟声彻底停了。矿工们下了工,三三两两往住处走。有人经过废墟,叫了一声“先生”。林渡点点头。他站在影壁前,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过去。
他们不知道税怎么扣。他们只知道,明天早上,还要下矿。挖出来的灵石,还会装车。装车的时候,系统还会锁一成。锁掉的那一成,会流进一个没有名字的字段里,再被三只不同的手,从注释里拿出来,分掉。
这一成,是云州的一成。
是“听话的人”该交的数。
林渡等最后一个人走过,才转身朝帐篷走。风从山外来,带着矿灰和草腥味。他走得很慢。左耳里的响声跟了他一路。
像有个人,一直在他耳边翻书。一页,一页,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