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天道是我写,现在我要改了重来 > 第四十四章 石柱后面
    太虚宗。偏院。
    天阴得早。日头还没落尽,院中的光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和四周石墙融成一团。林渡靠在一根石柱后面,半闭着眼。他的袖子从昨天起就没换,袖口处的炭黑已经干硬,像用黑漆漆过一层。断成两截的炭条还在他掌心压着,一截微亮,一截焦黑。他没动,像在等什么。
    明长歌坐在离他三步远的石阶上,蓝册子摊在膝盖上,红笔没有写。她有时会抬头看一眼院墙,有时又低下去,把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晨光早就没了,她的身形却不像前几日那样淡,反而在灰白天色里显出一种极沉静的轮廓,像一道被水浸久的墨,慢慢定了形。
    许三更走后,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太虚宗没再派人来,也没加锁,只把外头的回廊守得密不透风。静得能听见风贴着石砖爬过的声音。
    “他们不敢动我们,是把我们当饵。”明长歌忽然说。
    “我知道。”林渡的声音很低,像从石柱后面浮出来,“留着我们,等矿洞那边的人自己送上门。赵老七不会来,但阿铁会。柳如是也会。”
    “你不担心?”
    “担心。但没用。”林渡说,“我们现在能做的,是不让这个饵变成钩子。”
    他慢慢从石柱后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两截断炭。天光已经极暗,偏院的影子像潮水一样涨起来。他走到明长歌面前,蹲下,把两截断炭平放在她膝头的蓝册子上。断炭上沾着灰,沾着血点,也沾着几粒极细的矿尘。
    “还能写。”他说,“断口很粗,但能写。”
    明长歌没有碰那两截炭。她看了林渡一眼,又看向院门。门外守着的执法弟子已经换了一批,人数比白天多了一倍。他们的剑没有出鞘,手却都按在剑柄上。
    “最高规则庭不判你,是因为他们拿不到‘故意篡改’的实证。”明长歌说,“可他们把你留在这里,是想用另一种方式让你自己认罪。”
    “什么方式?”林渡问。
    “等。等到你等不下去,等到矿洞出事。系统会以‘远程干扰’为由,把这些事记在你的名下。到那时,最高规则庭再开,一句话就能定你的罪。”
    “所以,他们是在等我们的人先动。”林渡说。他站起身,走回那根石柱旁,背靠着它,像把自己嵌进那片阴影里。风从院外吹来,把他的衣摆卷起一点,又落下。
    “我不能一直在这里等。”明长歌说。她把蓝册子合上,慢慢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极硬的坚定。“如果他们要等人来,我就让他们等不到。”
    “你想出去?”
    “不是出去。是让系统自己把审判往前提。”明长歌说,“太虚宗有一条规定:若被告方连续七十二时辰无新增指控,最高规则庭应自动重开。我们已经被关了快四天。我算过,到明晚子时,正好满七十二时辰。”
    林渡眼神一凝:“你想拖过这四天?”
    “不。我要把最后一天过完,然后系统会自己开门。”明长歌说,“但我需要一个东西——必须有人在外面,在系统重开的那一刻,把最高规则庭的旧卷宗接口从外面打开。不然秦守义会提前卡住通道。”
    “谁能帮你?”林渡问。
    “柳如是。”明长歌说,“太虚宗外派监察使的权限还没有被完全注销。她的旧令牌能碰触太虚宗的外围节点。只要她来,我就能在门里写。她来,别人就也会来。那时外面全是眼。”
    “可她一来,就再也走不掉了。”
    “她已经走不掉了。”明长歌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渗出来,“从她点亮矿灯那天起,她就没打算走。她会来的。”
    林渡不说话。他抬头望向越来越暗的天。院墙很高,把天切成灰白的一线,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缝。
    “你信她?”
    “信。”明长歌说,“比信太虚宗多。”
    天彻底黑了。偏院没有点灯,执法弟子只在回廊里远远挂了两盏白灯笼。灯火被风吹得乱颤,把石柱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林渡把两截断炭别回腰间,在石柱旁坐下,背靠着冰凉的柱面。明长歌坐在石阶上,离他三步。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然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执法弟子的靴声,是布鞋踩在石砖上,轻得几乎像猫的肉垫。林渡的耳朵比眼睛先动。他抬起手,在石柱上轻轻一点。明长歌也坐正了。
    “有人在换防。”明长歌压低声音。
    “不。是探子。”林渡说,“一个人,走路不留影。不是太虚宗的人。太虚宗的弟子走路有章程,一步一响。这个人一步两响,收着走,但收得不干净。是从外面进来的。”
    明长歌握住红笔,笔尖对着地面,像只要一有声音就能刺出去。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白灯笼的光猛地一晃,像被人用袖子扫过。然后是一声极轻、极熟悉的咳嗽。
    “是我。”柳如是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根极细的线。
    林渡一下站起。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柳如是站在灯影里,身上穿着太虚宗最低等的灰白外袍。她的脸瘦了一圈,眼窝发青,嘴唇裂了好几道细口。只有手里那盏矿灯还是亮的。灯里早没了油,可她用灵力一点一点地续着,那火苗很小,像从她掌心长出来的。
    “你怎么进来的?”林渡压低声音。
    “太虚宗外派监察使的腰牌还能用。我混在换防队里进来的。天亮前必须走。”
    “你不该来。”明长歌也走到门边。她的声音很低,像从纸页间吹出的气。
    柳如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极疲惫的笑,嘴角裂开一道细口,渗出血来。她没管,只把矿灯凑近门缝,让一点光照在明长歌和林渡脸上。
    “来都来了。”她说,“天亮前,把最该做的事做了。”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旧腰牌。腰牌上全是裂口,像被人在火里烤过,又被捏碎过。可它还在发着极弱的光。太虚宗的系统还能认它。
    “白鹿鸣让我告诉你:七十二时辰的自动重开通道,明晚子时准点。但秦守义已经准备好关闭了。要开,得从外面同时按下两个接口。一个在审计司,另一个在最高规则庭的南角。我今晚只能摸到一个。”
    “另一个呢?”林渡问。
    柳如是沉默了一瞬,说:“另一个,有人会去。”
    “谁?”
    “冷月的副手,灰袍,已经到太虚宗山脚了。”柳如是说,“如果他先到南角,那道门就永远开不了。”
    门内三人都静了一瞬。风从门缝灌进来,把明长歌蓝册子的纸页吹得哗哗一响。
    “所以,今晚要做两件事。”柳如是说,声音低得像在布置一次偷营,“一,我去摸北角审计司。二,灰袍会去南角。你们谁去拦他?”
    林渡和明长歌对视一眼。她慢慢把红笔插回发髻。
    “我。”明长歌说。
    林渡转头看她。
    “我不能困在这里。我是不存在的人,系统查不到我。我去南角,比你们谁都合适。”
    “你会被看见。”林渡说。
    “被看见也没关系。”明长歌说,“我已经不怕了。”
    柳如是点头,像早料到这个答案。她把矿灯从门缝里递过来,灯罩擦过门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明长歌伸手接住。火苗跳了一下,没灭。
    “天亮前,南角见。”柳如是说完,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极轻,像猫,又像一缕被风推着走的烟,很快消失在白灯笼照不到的黑暗里。
    林渡站在门后,听见她走远,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回头看着明长歌。她正把矿灯提在手里,灯光从下方照着她的脸,像从水面下浮起来的一张旧画。
    “今晚,去南角。”她说。
    “你确定?”
    “确定。”
    “我陪你去。”林渡说。
    “你出不去。”
    “你忘了。”林渡从腰间抽出那两截断炭,在灯前轻轻一碰,“我还能写规则。门锁不住我。只是出去之后,我们会比现在更危险。”
    “危险早就有了。”明长歌提起灯,往院门方向走了一步,“现在只是把危险摆到明面上。”
    林渡不再劝。他走过去,站到她身侧。两截断炭在他手里并成一条极短的线,像一道快要熄灭、却还在努力亮着的火。
    “走。”他说。
    偏院的门没有锁。林渡用断炭在门缝里轻轻划了一下,那道上一次被系统审过的门禁便极轻地弹开了。门外,白灯笼在风里摇晃,光线像水一样浮在石阶上。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影子在灯下交叠,像两柄刚刚出鞘的薄剑,正滑向太虚宗最黑的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