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宗。矿洞口。
天还没亮透。山间浮着一层极薄的灰蓝雾气,从矿洞口一直铺到山门。告示栏上那张写着“五成,发”的旧纸软软地垂着,被夜露打湿了一角,字迹沿着纸纹洇开,像从纸里渗出来的血。旁边明长歌那张红笔规则副本还贴着,纸角卷起,风一吹就轻轻拍打木柱,像一只不肯合上的手掌。
赵老七蹲在告示栏前,左腿伸得笔直,右腿弯着,整个人像一口被风磨圆的旧钟。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抽出那块黑得看不出原色的旧布,叠了两折,没往膝盖下垫,反而递给了阿铁。
“去山门口看看。”他说。
阿铁一怔:“看啥?”
“有个老东西站在那儿。从四更天站到现在。你去,他不走。你不去,他更不走。”
阿铁把旧布揣进怀里,没再问,转身往山门走。他走得快,鞋底磨着碎石,一步一响。走到山门口,果然看见一个极瘦的人影立在那里。灰袍,白发,背微驼。天光未明,那人像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截老树,不摇不动。是玄鹤。
阿铁没敢过去,就站在五步开外,抱着胳膊。玄鹤也没看他,只望着山道。他的灰袍被晨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落回,人却像一点也没被风吹动。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直拉到下颌,在将明未明的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深深嵌在脸上。
赵老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右脚先着地,左脚拖半拍,鞋底擦着地面,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清楚。他走到玄鹤旁边,没看对方,也看山道。
“腿不好,就别站那么高。”玄鹤开口。声音像两块干木头轻轻一碰。
“你站这儿,比死人还像死人。”赵老七说。
玄鹤没回嘴。他慢慢转过身,看了看赵老七,又扫了一眼阿铁。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赵老七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在灰暗中竟是亮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
“林渡走之前,见过我。”玄鹤说。
“他说啥?”
“问我八十年前的规则清洗是怎么开始的。”玄鹤的声音很慢,“还问我,明长歌被删的那天,我是不是在场的。”
赵老七没说话。阿铁在一旁屏住呼吸。
“我告诉他,我在场。”玄鹤说,“不但我在场,我还帮他们写了一条脚本。定时清除明长歌日志的脚本。每天跑一次,跑了七千多回。后来被林渡停了。”
赵老七猛地扭过头,眼神像从昏暗中打出一拳:“跑了七千多回,你现在才说?”
“账,还。但不先还嘴。”玄鹤说,“我给他留了三年份的系统日志。里面有几条他们不知道的东西。其中一条,和矿难有关。”
“为什么现在才说?”赵老七问。
“最高规则庭没判他。”玄鹤说,“判了,我交。没判,我也交。早晚都得交。只是现在交,不晚。”
赵老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要从那张旧疤纵横的脸上看出一句假话。玄鹤不躲,也不解释,只是站着。晨雾从他肩头漫过去,把他的灰袍打湿了一小片。赵老七最后说:“你去找许三更。林渡和明长歌不在,矿洞里还能看日志的人,只剩他。”
“许三更已经回来了。”玄鹤说。
赵老七一愣。
“昨晚后半夜,许三更从云边宗北崖的小路回来,没进矿洞,直接去了审计室。你那时在教阿铁敲最后一遍九声钟。”
赵老七猛地转身,往审计室方向走。他走得急,左脚拖得更重。阿铁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玄鹤一眼。玄鹤说:“跟着你师父。我随后到。”
审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点着一盏小灯。赵老七推门进去,带进一阵凉风。许三更正坐在石台前,背微微弓着,算盘摆在手边,半旧的珠子中有一颗裂着细纹,在灯下泛出一点暗光。他抬头看见赵老七,又看见后面进来的玄鹤,脸上没有惊讶,反而像等了很久。
“我知道你会来。”许三更说,“系统刚刚把周恒降级的消息同步到了云边宗。太虚宗的快照也到了。林渡没死,但还被扣着。最高规则庭没判,放了我,留下林渡和明长歌。我的审计身份被系统标成了‘旁听干扰’。”
“他们接下来想干啥?”赵老七问。
“不清楚。但快了。”许三更把一册日志翻得哗哗响,像要把藏在纸里的冷风全抖出来,“所以我才急着回来看这些。玄鹤,你说系统日志里有一条和矿难有关。是什么?”
玄鹤走到许三更对面坐下。他没说话,先把手伸进怀中,摸出一卷极旧的玉简。那玉简通体灰白,边缘有裂,像在土里埋过几年。他把它放在桌上,轻轻一推,推到许三更面前。
“矿难之前七天,有人用无极宗的旧接口,查过云边宗矿洞第六层的裂缝数据。查询人没有留名,但路径出自‘无影’。”玄鹤说。
“冷月?”阿铁脱口问。
“不是冷月。”玄鹤说,“冷月那时的加密频道还没接入云边宗。能走这条旧接口的人,只可能是她的副手。灰袍,陶景的手下。”
“无极宗早就在查矿洞结构。”许三更一下抓住重点,“他们不是来监视林渡的。他们一开始就盯上了矿洞。”
“所以周恒不是唯一知道裂缝的人。”赵老七说,“无极宗也知道。他们也是帮凶。至少装聋。”
“所以林渡在太虚宗这一仗,绝不能只靠规则。陶景背后那个副手,一直没露面,才最危险。”许三更合上日志,手指在算盘珠上按了一下,像按灭一个火星。
玄鹤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晨光已经爬上窗格,正好照在他脸上。那道旧疤被光照成灰白色,像一条快要干死的河。
“我是来送东西的。送完就走。”他顿了顿,“但你们如果还想让林渡活着回来,就别让那个灰袍人进太虚宗。他进去了,林渡就多一个敌人。”
阿铁握紧了手里的铁锤,指节发白。赵老七没说话,只慢慢走向矿洞深处的钟架。柳如是的矿灯还挂在木柱上,灯油快烧尽了,火苗在风里缩成一粒豆,却还是不肯灭。
赵老七站在钟架前,伸手按住冰凉的钟身。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像在黑暗里打了四十年的铁,终于淬了火。
“阿铁,敲钟。这次九声,一声也不能少。”
“师父,敲给谁听?”
“敲给太虚宗听。再敲给无极宗。山门口有耳朵的,都让他们听见。”赵老七顿了顿,像从喉咙里咽下一口铁锈,“林渡——也让他听见。”
阿铁点头,转身跑向钟架。他深吸一口气,第一锤落下。钟声像一道闷雷,从矿洞深处炸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一声追着一声,直到第九声。九声钟,穿过矿道,撞上山壁,惊起夜宿的鸟,又沿着山脊一路滚向太虚宗的方向。
玄鹤站在山门口,闭着眼睛,把每一道钟声都听进骨头里。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像握住了什么很烫的东西。等最后一响散尽,他才睁开眼,看向太虚宗的方向,低声说:
“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