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规则庭的钟声又响了一声。那声音从太虚宗主殿最高处落下来,像一根冰线穿过整座白色大殿,最后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轻轻一颤。谁都知道,这是在催林渡上殿。但殿外的人还没散,院门还破着,秦守义也没走。他站在碎门旁边,像一个被抽掉了台词的人。
“最高规则庭要审你,你却在这里替周恒降了级。”秦守义慢慢说。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连愤怒都变得吃力。“你知不知道,这反而会害了你。最高规则庭会把你和周恒的案子一起看。周恒降级,他们可以认定你在操纵系统、包庇同乡、扰乱审判秩序。”
林渡已经走回院中。他的袖口染着一片炭黑,像被夜色咬去半幅。他回头看了秦守义一眼:“包庇周恒?我给他建了档案,又启动重判。他如今降到外门,往后再也不能卡矿工的灵石。这叫包庇的话,那太虚宗按权限分人又算什么?”
秦守义没有再接话。白鹿鸣这时从回廊尽头快步而来。白衣有些皱,像一夜没脱。他看了看破门,又看了看地上那几道红笔划出的线,最后看向明长歌:“最高规则庭,你们要一起去。”
“我以什么身份去?”明长歌问。
“证人。或者说,规则注脚。”白鹿鸣说,“如果你们想活过午时,最好让最高规则庭看见你。”
“看见我?”明长歌低头看自己的手。晨光从破门灌进来,她的手心能透出极淡的粉色。她已经比刚回云边宗时凝实了太多,但站在强光里,人还是像被水洗过的一幅画。
“我看见了。”林渡忽然说。他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往规则里写注释,“最高规则庭看不见你,我就让他们看见。它审的是我,可没有你,我写的每一条规则都不成立。”
明长歌抬头看他,眼珠黑得像没有底的井。她没说话,只是把红笔重新别回发髻,然后对白鹿鸣说:“走。”
最高规则庭设在太虚宗主殿的最上层。那是一个环形的小厅,没有窗,四壁都是灰白色的系统晶壁。里面已经坐了九个人,全都穿着太虚宗最老的灰白袍。他们不说话,像九块会呼吸的石头。
林渡三人站到中央。没有座位。
“林渡。”最中间的老者开口。他连眼皮都没抬,“你在系统底层写入‘启动权限重判’,令周恒由内门降为外门。此举,属越权操作。”
“回禀审判官。”林渡说,“写下这五个字,我用的不是权限,是炭条。炭条能写,不代表越权。系统认了,才算生效。系统认我的五个字,是因为周恒的权限来源不合规。它自己判的,不是我逼的。”
“但你利用系统日志漏洞,将太虚宗规则清洗未尽的后半句重新激活。又让许三更以‘独立审计人’之名,进入只有太虚宗长老才能进入的审计节点。这些事,难道不是你在篡改规则?”
“什么是篡改?”林渡抬起手,把掌心的炭灰亮给九位老者看,“太虚宗自己删了规则,自己建了审计节点,自己留了后门。我只不过推开门,让规则再看一次它自己。如果这叫篡改,那太虚宗这八十年的规则清洗,叫什么?”
殿内一时无声。九位老者中,有两个人互看了一眼。白鹿鸣站出来:“最高规则庭,我以首席规则官之名,请系统调取第一百一十七条全文。若林渡有意篡改,请让他先承认后半句。若后半句真的存在,那么他这些行为,应按修复追认,而非越权处罚。”
九位老者中,终于有人抬手,一道灰白光屏从空中落下。第一百一十七条全文像一行行从水里浮起的字,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前半句,是秦守义念过的;后半句,是被删过七次、又因云边宗矿工证言和审计数据被系统重新调出的——
若修改后经审计证明系统稳定性提升,应视同修复漏洞,予以追认。
九位老者沉默了很久。终于,中间那位老者叹了口气。他这一叹,像一堵墙裂了一条缝。“最高规则庭,不判你今日有罪。也不判你无罪。但太虚宗不会放你,也不会认你的规则。你所做的一切,仍要经过十方宗门共审。到那时,你就不会再有许三更,也不会再有白鹿鸣。”
林渡说:“我不需要谁一直站在我身后。我只需要系统自己记住。矿洞分成改了,灵石按劳动量分。只要系统不瞎,云边宗的杂役就还能拿到五成。”
最高规则庭没有发落他们。但也没有说放。他们被带下高塔,重新回到偏院。院门依旧破着,风从断口不断灌进来。地上还留着明长歌用红笔画出的那道线。
许三更正站在院中,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裹。看到他们回来,他像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快步迎上:“系统给我发了一条提示。说周恒降级已经生效。还有——云边宗矿洞口,有人往告示栏上贴了东西。”
“什么东西?”林渡问。
“一张纸。红笔写的。”许三更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份从云边宗传来的系统快照。快照上,告示栏上那张旧的规则副本旁边,多了一张新纸。纸上的字歪歪斜斜,不是红笔,是矿工们用炭灰和手指写出来的。
只有三个字:
五成,发。
林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明长歌也走过来看。他们的影子并排落在破门上,像两截从黑里浮出来的木桩。
“矿工们拿到五成了。”林渡轻声说。
“拿到了。”许三更说,“赵老七敲了三遍换班钟。阿铁跟在后面敲了九声。分配器吐出的灵石,第一次让三十二个杂役都数到了五。”
林渡把那张快照慢慢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他的袖口更黑了,像把夜一直带在身上。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的人,终于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钟。
“最高规则庭还是没说放我们。”明长歌说。
“会放的。”林渡说,“等矿工拿到五成灵石的消息传遍十方宗门,太虚宗再扣着我们,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他们要么认矿洞分成,要么就承认矿工不配拿五成。”
“如果他们选后者呢?”许三更问。
林渡没回答。他走到门边,背对着他们,看向远处太虚宗的白塔。风从断门涌进来,把院中那本摊开的蓝册子吹动了几页。红笔字和炭灰字交替闪过,像两种墨水正在同一场风里争夺自己的位置。
“那我们就再写一条规则。”林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