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
慕容舜舜坐在黑漆平顶马车里,怀里抱着个掐丝珐琅手炉。
垂下眼睫,看着靠在自己肩头小憩的裴俨。
男人眼底有淡淡的乌青,冷硬的下颌线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愈发凌厉。
他瘦了。
灵魂脱离肉身的那段日子,本就瘦了不少。
这次去武昌,瘦了更多。
即便睡着,裴俨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有化不开的寒霜。
自从武昌府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们就带着葛老头启程北上。
途径武胜关时,取回埋在巡检衙门后头的江守月骨灰,要带回京城,埋在定远侯府墓园对面的山坡上。
然而这半个多月,他们走得极为艰难。
阿洛伽和柳蝶衣打算回苗疆一趟,趁热打铁,把贸易点给建起来,因而没有与他们同行。
少了一份助力。
而在临行前,裴俨特意去见了一趟湖广总兵。
那总兵还算正派,本就对周羡尧心存防备。
见裴俨不动干戈便瓦解了宸王的十万护卫军,佩服得五体投地。
裴俨与他相谈甚欢,湖广总兵采纳了他的建议,决定派兵去府县巡逻、查探灾情。
本以为回京之路应当是欢喜、轻松的。
没料到途径几个受灾较重的县城,县令和衙役们竟躲起来烤火,由着百姓在街头冻死。
舜舜还记得,裴俨那一刻的眼神,比长江的冰道还要冷。
他亮出钦差的身份,将尸位素餐的狗官直接扒了官服,押在雪地里重责。
当场抄了他们的家,买炭施粥。
这雷厉风行的手段,看得舜舜心惊,却也心疼。
他的心疾才好多久啊?
这一路连轴转外加殚精竭虑,真是唯恐他又犯病。
“在想什么?”
低哑的嗓音在舜舜耳畔响起。
裴俨不知何时醒了,缓缓直起身。
浓黑的眼底还带着倦意,却精准地感觉到了舜舜的担忧。
他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小手连同手炉一起裹进掌心。
“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他蹙眉,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悦。
将她的手拉进自己怀里,贴在心口暖着。
舜舜轻轻叹气。
“我没事,倒是你,这两日一直在咳嗽,等到了真定府,必须去看看大夫。”
玄素真人也走了。
他说要去金陵,看看道录司到底有没有派人出来,彻查湖广一带买卖“仙蜕”之事。
裴俨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交握的手传过来。
“舜舜这是在心疼为夫?”
舜舜瞪了他一眼,“谁心疼你,我是怕你病倒了,还要我来伺候。”
裴俨眼底的笑意更浓,赖在她肩窝里,缱绻地蹭了蹭。
“那便有劳夫人,日夜贴身伺候了。”
舜舜耳根一烫。
她正想反唇相讥,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枭三粗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主子,到了真定府城外了!”
“城外搭了施粥棚,人有些多,堵了官道。”
裴俨立即撩起棉帘,往前面看去。
舜舜也跟着他一起瞧。
只见城门外白茫茫的雪地上,排列着十几座油毡大棚。
大锅里熬着粟米粥,热气腾腾。
排队的百姓虽衣衫褴褛,但井然有序,不是死气沉沉的,反而还眉眼带笑。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那是……那是恩公!”
“是,是裴大人的马车!还有观音娘娘!”
十几个队伍里的男女,听年这话,全都转过头来。
舜舜定睛一看,心头一跳。
那些面庞,有些熟悉。
是他们赶往武昌途中,在破庙里接济过的那批襄阳府流民!
裴俨扶着舜舜下车,这群人都激动地往这边奔。
扑通!扑通!
“草民叩见裴大人!叩见观音娘娘!”
舜舜眼眶一酸,虚虚抬手,“都起来吧,莫要冻坏了身子。”
他们却迟迟不肯起。
“裴大人,观音娘娘,若不是你们当初给我们指了一条活路,我们哪有命活到今天啊!”
舜舜心中欣慰,他们能活着,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你们一直留在真定府么?日子可还过得?”
众人点头,露出笑脸。
“真定府知府是个好人!”
“他给我们在废旧寺庙里安排了住处,分了糙米。”
“还让城里的商户雇我们劈柴、挑水,让我们能自己赚口饭吃。”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跟着点头。
“本来我们还愁着大雪下不停,没有炭火可怎么熬。”
“官府就发了好多木炭和煤炭下来!”
“听衙役说,是当今皇上体恤咱们老百姓,下了圣旨。”
“让京城那些有钱的大官和士族老爷们,把家里的炭火捐出来了好些!”
“真定府也分到了一大批,咱们没有人冻死!”
舜舜与裴俨不讶异地对视了一眼,暗暗赞叹。
皇上当真聪慧。
小小年纪,竟然懂得利用皇权去薅世家大族的羊毛。
不仅解了地方上的燃眉之急,还笼络了民心。
裴俨的眉眼舒展,很是高兴。
“襄阳府那边,本官也已经安排了救援和灾后重建。”
“待到春暖花开,冰雪消融,你们便可回乡了。”
他们再次磕头,感恩戴德。
等前方百姓都领了粥离开,两人才重新坐上马车。
“看来,皇上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能干。”
舜舜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眉眼弯弯。
裴俨靠在软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头发。
“皇上虽然年幼,但是个灵慧的,假以时日,必然能成为一代明君。”
如此,他便能抽出空来,好好陪陪舜舜和三个宝贝。
“也不知道舜华他们三个,在宫里有没有闹腾皇上。”
舜舜轻笑出声:“难说,皇上也才十岁,私下里也是一团孩子气呢!”
两人正说着,车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爷!”
是枭二十回来了。
昨天,他奉命先行一步去前面探路,顺便打探京中的消息。
“爷,夫人!”
“司马将军在北边打了个大胜仗,还把承平长公主给带回来了!”
“皇上龙颜大悦,给司马将军赐了婚!”
舜舜立刻紧张起来,扒着车窗问:“赐婚?赐给谁了?”
“谈令宜,谈小神医!”枭二十笑得见牙不见眼,“婚期就定在腊月十八!”
舜舜惊喜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她最好的姐妹,终于要嫁给心仪之人了!
“腊月十八……”舜舜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今日是腊月十五。
从真定府到京城,若是快马加鞭,完全赶得上!
她一把抓住裴俨的衣袖,仰起头,一双杏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阿影,我们走快些好不好?”
令宜可是她在这世上,除了裴俨和孩子之外,最牵挂的人了。
裴俨自然不会拒绝。
“好,到了驿站换过马匹,我们便日夜兼程!”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车厢里的空气都变暖了。
小半个时辰后,车队抵达了真定府驿站。
刚换好精神抖擞的官马,准备继续启程。
忽然!
一阵肃杀急迫的马蹄声,从前方官道滚滚袭来!
“戒备!”枭三厉喝一声,“锵”地拔出腰间佩剑。
舜舜心跳莫名失序,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很快,一片黑云压城般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穿着猩红色飞鱼服,腰跨绣春刀,头戴无翅乌纱帽。
是锦衣卫!
而且,看他们的腰带,不是普通的缇骑,而是北镇抚司的缇骑!
“吁——”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翻身下马,来到马车前。
“锦衣卫千户,奉皇上口谕,特来羁押裴大人回京!”
车厢内,裴俨的眸光陡然一沉。
“羁押?千户怕不是搞错了吧,本官可是皇上钦点的湖广钦差!”
他掀开车帘,面沉如水地走下马车。
千户微微拱手,声音冷硬。
“就在昨日,有人举报大人……”
“暗中勾结地方豪绅,谋取私利,派人残杀了襄阳知府!”
“皇上震怒,命我们将大人即刻羁押回京。”
“并且……直接送入北镇抚司诏狱,由锦衣卫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