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枭三双目猩红,脖颈上青筋暴凸。
“锵”的一声脆响,寒光逼人,枭卫们瞬间杀气暴涨,手中刀剑齐齐出鞘。
千户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额间渗出冷汗。
四周的气氛剑拔弩张,只需一触,便是一场血战。
然而,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平静地按在了枭三的剑柄上。
“爷!”枭三咬牙,满眼不甘。
“退下。”
裴俨连余光都没有施舍给那名千户,反而徐徐转身。
抬起手,温柔地替慕容舜舜拢了拢领口。
“莫慌。”
裴俨温热的大手,将她微微颤抖的小手,牢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假的真不了。”
“襄阳知府究竟死于谁手,你我心知肚明,这栽赃的手法太过粗劣,反倒透着蹊跷。”
他唇角微勾,眼底里闪过一抹冷厉。
“我正好借这个由头,去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去探探路。”
“你带着葛老头即刻进京,去觐见皇上。”
舜舜看着他冷峻却沉稳的眉眼,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奇迹般地落了回去。
“好。”
裴俨喉结微滚,深深看了她一眼,主动走向了锦衣卫。
看着他骑马在风雪中渐行渐远,舜舜的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她绝不能在这时候乱了阵脚,给敌人可乘之机。
“枭三,我们星夜兼程!”
“务必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回紫禁城!”
腊月十七,午后。
寒风呼啸着卷过京城的街巷,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慕容舜舜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紫禁城。
马车刚驶过午门,一队太监便簇拥着一顶华贵的步辇,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舜舜眯起眼眸,看向步辇上端坐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奢贵的织金狐皮通袖长袄,却瘦骨嶙峋,仿佛套在衣服里的骷髅。
冷风掀起步辇的纱幔,露出女人凹陷的面颊,和那一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
“你,就是慕容舜舜?”
周媖宁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嘴唇扯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笑意。
“知道我是谁吗?皇上新近册封的承平长公主。”
她把舜舜带入一处偏殿。
屏退了宫人,空荡荡的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你就是裴俨捧在手心里的心肝?”
周媖宁绕着舜舜缓缓踱步,目光像杀猪刀,一寸寸刮过舜舜白皙的脸颊。
眼底的怨毒形同实质。
“生得一副狐媚胚子,难怪能把裴俨迷得晕头转向。”
舜舜双手交叠在腹前,不卑不亢,并未因为她的羞辱而动怒。
“不知长公主殿下拦下臣妇,所为何事?”
“何事?我是好心来点醒你这个蠢货的。”
周媖宁突然凑近,脸颊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
“你以为裴俨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你真以为他爱你——?”
她指着舜舜的鼻子,嘲讽冷笑。
“当年他为了往上爬,连我都能算计!”
“先是偷偷买通侍卫,给我递手书,表明爱慕之心,扭头就向先帝进言,力主和亲!”
“害得我,在瓦剌像牲口一样被那群畜生折辱!”
“受尽羞辱,生不如死!而他,却因此成了首辅,在京城养尊处优,温乡软枕!”
周媖宁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舜舜的胳膊,长长指甲掐进舜舜的肉里。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都是自私自利的畜生!”
“裴俨短命对吧?他不过是因为你易孕,利用你来延续裴家的血脉罢了!”
“你真以为那就是爱?“
“等到哪天,你被他利用完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像丢弃破鞋一样抛弃你!”
大殿内回荡着承平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舜舜垂下眼眸,心底思绪翻滚。
阿影当年究竟是如何坐上首辅之位的,她的确不知。
但和亲乃是关乎两国邦交的国家大事,怎么可能由他一人决断?
公主说裴俨偷偷给她递手书,表明爱慕之心又是怎么回事?
公主在瓦剌受尽折磨,已然半疯,她急需一个靶子,来发泄痛苦。
先帝已死,她便把所有怨恨投注在了裴俨身上。
想通了这一点,舜舜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叹了一口气。
“长公主殿下。”
“同为女子,臣妇虽未经历过殿下的苦楚,却也能理解殿下心中的恨意。”
“殿下受了天大的委屈,心中有怨,想找个人报复,再正常不过了。”
她试图将心比心,与公主讲几分道理。
可周媖宁却更加愤怒,狠狠掐住舜舜的手。
“收起你那恶心的同情,真是令人作呕!”
舜舜咬着后槽牙,没有吭声。
周媖宁看出她对裴俨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好,你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阴恻恻地笑了一声,抬起手,用力拍了拍巴掌。
“吱呀——”
偏殿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两个太监带着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舜舜定睛一看,惊讶地瞪大了眼。
来人,竟是裴章。
裴章看到舜舜,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眼角眉梢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周媖宁冷冷吩咐:
“裴三爷,把你昨日对本宫说的那番话,对着慕容舜舜,再说一遍。”
裴章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嫂嫂,我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一直被裴俨那个伪君子蒙在鼓里。”
“你不知道,裴俨三年前曾偷偷去过武昌县,私下里干了何等龌龊之事!”
裴章开始编造谎言,绘声绘色地描述。
“他强占了当地一位良家小姐,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事后却要我这个堂弟帮他遮掩,隐瞒实情。”
“他根本——就是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啊!”
裴章说得唾沫横飞,把细节编排得严丝合缝。
若非舜舜对裴俨的身体了若指掌。
若非他们在武昌遇到了蓝玉柔,查出了实情,只怕真的会信以为真。
舜舜低着头,紧抿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冷笑出声。
裴章这蠢货,真以为自己干的那点勾当能瞒得住?
看来,他们离京这几个月,裴章想取代裴俨的野心,又疯长了出来。
舜舜心中讥嘲,面上却宛如雷击。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眼眶憋得通红。
“不……不会的!”
舜舜颤抖着往后退了两步,身子摇摇欲坠。
“裴俨不是这种人!他不是!”
她愤恨地看向裴章。
“你为什么要这样污蔑自己的堂兄?为什么要撒这种弥天大谎?!”
裴章见她总算是崩溃了,冷哼一声。
“慕容舜舜,我这叫大义灭亲!”
“裴俨他已经铸成大错,被锦衣卫下了诏狱,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说着说着,他得意忘形地站了起来。
“但我们裴家百年门楣,绝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等他死了……往后这裴家家主的位置,便由我来坐了!哈,哈哈哈哈!”
周媖宁看着舜舜痛苦地摇着头,泪眼婆娑,露出满脸狞笑。
“慕容舜舜,我念你也是受害者,给你指一条明路。”
“如若不想被裴俨牵累,你最好明日就与他和离!昭告天下,与他恩断义绝!”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否则……”
“你那三个送入宫中的孽障,随时可能出点……什么意外。”
周媖宁冷漠地撇了撇嘴。
“在这深宫内院里,死几个奶娃娃,再正常不过了。”
舜舜原本还在簌簌发抖的双肩,骤然停住了。
脸上的悲痛、怯懦、不敢置信,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挺直脊背,抹去眼角的泪。
“长公主殿下。”
“您敢把刚才这句话,当着皇上的面……再说一遍吗?”
舜舜进宫,枭卫们怎么不可能不跟随?
早在遇见承平公主前,枭三就听从她的吩咐,先一步提溜着葛老头去南书房了。
而她自从进了这间偏殿,目光就时不时地往外瞟。
半炷香之前,一袭明黄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