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原本轻松愉快的气氛,瞬间消失无踪。
“你说谁?承平公主?”周棣的小脸倏地一肃。
承平公主周媖宁是她的亲姑姑,昭德帝的亲妹妹。
三年前被送去瓦剌和亲,一直没有什么消息,没想到竟然现在回来了!
“是!”
王本初笑着回禀:“不出半个时辰,司马将军就会把长公主护送至午门外。”
“陛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定然要好好庆贺呀!”
周棣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眼小舜辉。
“奶娘,好生看顾三个孩子们,没朕的旨意,今日不许出门。”
说罢,她站起身,理了理明黄团龙常服,稚嫩的声音透着威仪:
“传旨,今夜在皇极殿偏殿设宴,为司马将军和承平公主接风洗尘。”
“在京四品以上大员悉数作陪!”
戌时,夜雪初霁,紫禁城却依然寒风刺骨。
皇极殿偏殿内亮如白昼,巨大的黄铜炭炉里烧着上好的阴丝炭,散发出融融热流。
周棣端坐在九龙宝座上,面含笑意扫过下方。
司马荻穿着簇新的大红织金麒麟袍,剑眉星目,俊朗挺拔。
“臣司马荻,幸不辱命,把北狄人赶回了他们的老家,并平安护送在途中偶遇的承平公主归京!”
“司马爱卿辛苦了,快快平身。”周棣抬了抬手。
“爱卿此番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司马荻闻言,唇角一勾,撩起衣摆,单膝重重跪地。
“臣不求加官进爵,只求陛下一道赐婚圣旨!”
这话一出,坐在他右侧的鲁国公手一抖,酒杯里的酒差点洒在袍子上。
“微臣常年戍守边关,至今未娶。如今有幸遇到心仪之人,她名叫谈令宜,是一名女医。”
司马荻继续说,“求陛下成全!”
“噗——咳咳咳!”
鲁国公一口气没上来,整张老脸涨得紫红。
一把扯住司马荻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压低了嗓门气急败坏道:
“你个孽障疯了吧?!那个谈小神医……不是个男人吗?!”
“你你你……你怎么可以求娶一个男人!”
“列祖列宗在上,你这是要断了我司马家的香火啊!”
司马荻按住亲爹颤抖的胳膊,嘴角噙笑,语气里满是戏谑:
“爹,您先前只是有风湿,怎么现在还患上了眼疾?”
“令宜女扮男装在鲁国公府待了这么久,您老愣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鲁国公僵在原地,张着嘴巴,脑子里仿佛有天雷滚过。
那个每天给他扎针,儒雅俊秀、说话温和的小神医……是个女娇娥?
窝草!
周棣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对活宝父子,抿紧唇瓣才没当场笑出声。
谈令宜和司马荻的婚事,慕容舜舜离京前,在密信里对她简短地提过。
一个是女医,一个是将军,简直太般配了!
“王安,去把黄历拿来。”周棣清咳一声,正色道。
王安赶紧捧着黄历递上前。
周棣伸着小手煞有介事地翻看两页,指尖一点。
“腊月十八,宜嫁娶,是个黄道吉日。”
“朕赐婚司马荻与谈令宜,择腊月十八完婚,钦此。”
司马荻欣喜万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叩谢皇恩!”
他利落地爬起来,连饮了三杯御赐的汾酒,转身便拽着还处于呆滞状态的鲁国公。
“皇上,臣着急回家准备聘礼,先告退了!”
赐婚是喜事,殿内的气氛轻松热络。
但周棣的心,却始终悬着。
承平公主周媖宁,自从进殿落座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满脸阴霾。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妆花缎袄裙,尺寸却有些大了。
应该是仓促之间来不及准备,宫女为她送上的袄裙不合身。
原本才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形销骨立,面颊凹陷,脸色惨白。
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光亮,宛若一口死寂的枯井。
周棣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头酸涩难当。
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啊!
“姑姑。”周棣轻声细语,温和而诚恳,“这三年,您受苦了。”
承平没有反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周棣不仅没有生气,心里反而更加难受了。
她扭头看向王安:“传朕旨意,加封承平公主为长公主,赐公主府!”
“另赏绫罗绸缎百匹,玛瑙、珊瑚头面十副,东珠一斛。”
“朕还特意吩咐厨娘,做了姑姑最爱吃的几道菜,姑姑尝尝?”
话落,几个小太监端着掐丝珐琅托盘,鱼贯而入。
将热气腾腾的蟹粉狮子头、松鼠桂鱼、炙鹿肉,摆在了承平面前的饭桌上。
殿内的朝臣们纷纷点头,暗赞小皇帝体贴。
可下一瞬。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殿内鸦雀无声。
承平长公主陡然站身,掀翻了面前的饭桌!
滚烫的汤汁、碎裂的瓷片、名贵的菜肴,溅了一地。
“长公主殿下息怒!”宫女太监们吓得呼啦啦跪了一地。
承平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地上的那碟蟹粉狮子头,慢慢扯起嘴角。
她的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成凄厉的尖笑,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受苦?皇上当真知道……我受了什么苦吗?”
她抬起头,阴鸷地看向坐在龙椅上的周棣。
“当真知道,我在瓦剌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她因为嘶吼而破音,嗓音像是指甲划过铁锅。
“瓦剌可汗不是人,他像狗一样折磨我!"
"好不容易熬死了他,他的大儿子继位了又继续辱我!”
“整整三年!我被他们父子共享,像畜生一样,反复地怀了孩子,又被他们硬生生用马鞭打落!”
她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脖颈和锁骨上纵横交错的疤痕。
“我日日夜夜盼着大楚的军队能打过来,盼着朝廷哪怕能派一个使者来看看我!”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们在京城烧着银丝炭,好吃好喝,谁还记得瓦剌还有个被大楚卖掉的公主?!”
满朝文武皆惊惧低头,无人敢接话。
王舒王首辅皱紧了花白的眉头。
他叹了口气,起身拱手道:
“长公主息怒,和亲乃是为了大楚江山社稷,先帝当年也是没有办法,才会……”
“啪!”
王舒的话还没说完,承平已如阴风般冲到他面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为用力,竟将年迈的王舒直接扇得跌坐在地。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老东西!”
承平面颊抽搐,眼神阴冷得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竟敢说这种风凉话?!”
“长公主!老臣只是——”王舒捂着脸,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晕厥。
高台上的周棣被这一出吓懵了。
“太医!快传太医!”
周棣看着阴狠疯魔的承平,心里一阵发毛。
都是万恶的封建社会造的孽啊!
这种被当作政治筹码、遭受非人虐待的公主,最可怜了。
可是古代又没有心理医生,该怎么治疗她的心理创伤?
周棣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些历史剧和网文。
“姑姑心里有怨,有恨,朕心里都清楚,也非常理解。”
她试探着开口:
“已经发生的事,朕无力回天。但往后的日子,朕保证姑姑一定能过得舒心、顺遂。”
“不如……赐几个面首给姑姑可好?”
此话一出,所有朝臣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滞地抬起头。
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棣。
周棣被他们看得有些心虚,但现代体制内练出的厚脸皮让她稳住了。
“京城士族大家的庶出公子,随便姑姑挑!”
“朕明日就让人拟名单,姑姑挑中几个,朕就送几个去长公主府,日夜服侍姑姑,如何?”
轰——
朝臣们彻底炸锅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此举有违祖制,伤风败俗啊陛下!”
一时间,磕头声、劝谏声此起彼伏。
周棣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死去的亲爹不干人事,凭什么要她这个十岁的女扮男装小皇帝来承受恶果?
她这样做,也是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就在殿内乱作一团时。
承平公主忽然止住了冷笑。
脸上的狰狞稍微褪去了一些,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令人悚然的平静。
嘴角上扬,弧度越来越大,笑容诡异而扭曲。
“皇上,当真想补偿我?”
周棣连忙点头:“君无戏言。”
“好。”承平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周棣,渐渐拔高了嗓音。
“我不要什么士族公子。”
“皇上若真心想弥补我,不如……就把裴俨,赐给我做面首吧。”
哗啦——
刚还在苦口婆心劝谏的朝臣们,此刻全炸了。
周棣惊得差点从龙椅上溜下来。
“姑……姑姑,您开什么玩笑?”
她磕磕巴巴地劝说:“裴爱卿……眼下不在京城,去了湖广!”
“可就算他在京城……朕也不能这么做啊!”
“他都已经成婚了,而且……他夫人刚给他生了三个孩子!”
周媖宁听闻“成婚”、“三个孩子”这几个字眼,眼底的平静霎时被撕裂。
“那又如何?!”
她尖叫出声,犹如凄厉的夜枭。
“凭什么?!我受尽地狱之苦,他却能温香软玉,幼子在怀?!”
“当年,若不是他向父皇进言,力排众议坚持和亲,我如何会被送去瓦剌?!”
她的指甲刺破掌心,鲜血一滴滴洒落在金砖上。
“他毁了我的一生!老天爷不惩罚他,那就让我自己来!”
周媖宁的声音陡然降低,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看向殿门外漆黑的天际。
“裴、俨……”
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是毒咒。
“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逃出瓦剌,就算爬,也要爬回京城吗?”
“我要你,众叛亲离!”
“百倍、千倍地品尝我曾受过的屈辱!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