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武昌县的雪没有断过。
通往汉口的那条冰道,冻得越发结实了。
冷风卷着碎雪刮过统领府的檐角,发出凄厉的呼啸。
屋内却因为烧着四个黄铜炭盆,暖意融融。
舜舜穿着一身海棠红的竖领织金对襟短袄,下面系着葱绿素面马面裙。
头上戴着个绒毛雪白的卧兔儿。
她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如皓白的手腕。
指尖沾着些湿泥,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细小的树枝插进泥堆里。
案几旁,散落着一堆她和裴俨最近从街面上搜罗来的小玩意儿——
锤丸、小陀螺、九连环,还有一些用碎布头做的小人。
裴俨穿着鸦青色的夹袄,未着大氅,宽肩窄腰在单薄的衣料下偾张有力。
他坐在舜舜身侧,那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正僵硬地揉着一团黄泥。
“哎呀,你这力道太重了,轻一点!”
舜舜看着他手里那团快被捏成铁饼的泥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茅屋的地基,得轻捻慢揉,你这么用力,还没垒好便要塌了。”
裴俨剑眉微蹙,冷峻的下颌线绷得极紧。
狭长幽深的黑眸盯着手里的泥巴,如临大敌。
“我提剑杀人时,都没觉得这么费力,小孩子能玩得了这么复杂的东西吗?”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挫败的懊恼。
舜舜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
一股属于女儿家特有的甜香,混着梅花头油的清冽,钻进裴俨的鼻腔。
舜舜自然地覆上他宽大温热的手背,指腹摩挲过他虎口处的薄茧。
带着他的手,一点点调整力道。
“我小时候在侯府,每逢春日,母亲便会给我一块小木板。”
“在上头铺一层薄土,播下粟米种子。”
“浇水,晒阳光,过个五六日,青苗长得绒绒的,便在上面搭小茅屋,种花木,再摆上几个农夫小泥人。”
她微垂着眼睫,声音轻快,像檐下灵动的雀鸟。
“这便是小孩子们都爱玩的谷板!只要有耐心,可以搭出来一个完整的村落,可好玩了!”
“如今是冬日,种不出青苗,咱们便直接和泥巴垒地基。”
裴俨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目光却一寸寸从泥巴上,移到了她瓷白俏丽的侧脸上。
“我从小便是哥哥的影子,莫说是玩谷板、锤丸,便是在阳光下肆意奔跑,都是奢望。”
“那些属于孩童的乐趣,我通通没有过。”
舜舜心里泛起一丝酸涩,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
“没关系,今日我陪着你玩,等舜华、舜英、舜辉他们稍微长大点,也能陪你玩。”
“咱们把小时候没玩过的,通通补回来!”
裴俨蓦地哽住。
他大掌一翻,将舜舜的小手包在掌心,捏着那团泥巴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人手上的泥污蹭在一起,谁也没有嫌弃。
“……好。”
站在下首汇报公务的蓝厉,看着眼前这幅画面,想起了自己的亡妻。
眼眶冷不丁的红了。
他这大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向江夏、汉口、襄阳府运送炭火,还要兼顾嘉鱼、蒲圻等另外六个县。
生生瘦了一大圈,两颊的肉都凹陷了进去。
“咳咳……”蓝厉清了清嗓子。
“大人,夫人。”
“护卫军哪怕不急着领那五两银子,为了给家里和乡邻领木炭,也甘愿冒着风雪跑来武昌。”
蓝厉说到此处,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瞥了一眼窗外。
“……那位柳公子和阿洛伽先生,手段通天。”
“他们在发炭的间隙,一边吹着芦笙,一边给那些兵卒种下了‘离情蛊’。”
“大部分护卫军都已经不再受冷梅香蛊的影响了。”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对柳蝶衣敬畏到了极点,只要见到他便绕道走。
裴俨拿起一旁的帕子,细细地擦拭舜舜沾了泥的手指。
“宸王府那边呢?没动静?”
蓝厉忙道:“闹过几次,宸王府亲卫和几个不识时务的幕僚,带着人想来劫木炭和煤炭。”
“但护卫军相信钦差大人,也信奉观音娘娘,不听他们号令,把人打出去了。”
裴俨微微颔首,翻开他带来的花名册,目光一行行扫过。
这名册上,详细记录了武昌府九个县护卫军的领赏情况。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眸光咻地一凛。
“通山县的三千护卫军,为何至今都没有来领赏?”
蓝厉神色一滞,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囫囵话。
“这……许是长江好几处地段结了冰,陆路又积雪难行,所以……所以……”
舜舜敏锐地瞧见了蓝厉额角渗出的冷汗。
“蓝统领,最偏远的崇阳县的护卫军都来了,通山县离武昌还要近些,为何来不了?”
她直起身子,直勾勾地盯着蓝厉:
“这通山县,到底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裴俨眸色沉沉地看向蓝厉,无声的威压如大山倾倒。
蓝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咬了咬牙。
“大人,夫人!并非属下故意隐瞒,实在是……唉!”
“那通山县的三千人,不是普通的护卫军!”
“他们是宸王殿下……不,是周羡尧那逆贼,暗中豢养的死士!”
此言一出,舜舜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千死士?!
“他们平日就生活在通山县的矿洞中,除了周羡尧亲笔写下的手令,任何人的号令都不听。”
裴俨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戾气。
“周羡尧这疯子,倒真是舍得下血本。”
“关于这群死士,你还了解多少?”
蓝厉苦着脸摇头。
“属下不清楚,但……但葛先生一定清楚!”
“他是周羡尧的第一幕僚,这种机密他肯定是知道的!”
裴俨指腹摩挲着拇指骨节,“枭三,去把葛老头押过来。”
“慢着。”
舜舜转头看向裴俨,清透的杏眸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微光。
“这老头不是骨头硬么,咱们可不兴上赶着。”
裴俨侧目看她,眼底的冷厉瞬间化作了兴味。
“夫人有何妙计?”
舜舜招了招手,唤来枭十七和枭二十。
“你们俩,拿上一盘瓜子,去关押葛先生的偏房窗根下……这样,再这样……”
她压低声音,仔细交代了一番。
一刻钟后,软禁葛老头的偏房外。
寒风从破败的窗棂缝隙里灌进去,冻得葛老头蜷缩在草堆里直打哆嗦。
他被关了快二十天,靠着每天三顿稀饭和艾窝窝吊着命。
门外,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磕瓜子的声音。
“哎,你说咱们夫人怎么不给这姓葛的老头,也把冷梅香蛊给解了?”
枭二十故意拔高了些嗓门,声音顺着风飘进屋里。
屋内,葛老头浑身一震。
“害,这你就不懂了吧。”枭十七极其自然地接话,语气嘲弄。
“夫人这是为了成全葛先生的铮铮傲骨啊!”
“他对宸王殿下忠心耿耿,哪怕宸王连他也算计进去,他肯定也是心甘情愿的呀。”
葛老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手指抠住身下的干草。
宸王殿下也给他下了蛊?
不,这不可能!他可是殿下最倚重的人!
枭二十接着嗑瓜子。
“他背叛宸王会被蛊毒反噬而死,不背叛,等大人解决了这里所有的事,也会将他按律处斩。”
“一个注定要死的老东西,咱们还给他吃什么饭?浪费粮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接着把慕容舜舜和裴俨如何冰封长江、转运炭火、赢尽民心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葛老头的心窝上。
宸王殿下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短短时日,就被慕容舜舜以“观音现世”的手段,尽数掠夺。
就算殿下能活着回到武昌,也大势已去。
一股深深的绝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唔……唔!”
葛老头挣扎起来,用脑袋“砰砰”地撞向门板。
“我要见裴俨!我要见钦差大人!”
“我有话要说!我要举报那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