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江夏县的水路,能避开江面结冰的那片区域。
陆路也可通行,只是走水路的话,速度显然能更快些。
裴俨行事向来稳重,刚才已经调派了人手,把送往江夏县的炭安排妥当。
舜舜默默算了一下时辰,这会儿,送往江夏县的炭,应当已经抵达了。
午后,大雪稍歇,铅灰色的云层透出几分天光。
江心水流湍急处的拦冰栅一线,碎冰块已经彻底冻实。
在从武昌通往汉口的长江水面上,结出了一条足够坚固,也足够宽阔的冰道。
蓝厉搓着冻僵的双手,大声指挥着兵卒。
兵卒们将一筐筐沉甸甸的木炭和煤炭,搬上工匠们临时赶制出来的冰橇。
沉重的冰橇在厚实的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看得人心惊胆战。
舜舜随裴俨也一同踏上了冰面。
这浩浩荡荡的长江,百年来从未结过冰。
大家都是生平头一遭,从这结冰的江面上横跨过去。
舜舜紧紧拽着领口,脚底传来冰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身旁,一只宽大温热的大掌伸了过来,隔着厚厚的衣袖,托住了她的手肘。
裴俨并未看她,只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风雪。
但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瞬间消减了她心中的忐忑。
不到一个时辰的跋涉,大家却走得格外漫长。
此情此景,所有人刻在了心里,势必终身难忘。
等到终于靠近汉口县的码头时,岸上的情形却让舜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汉口的码头上,早已是黑压压的一片。
汉口县县令穿着官服,正率领着县衙的衙役拼命维持秩序。
在他的身后,是上千名翘首以盼的百姓。
不少人脸上都生着紫红的冻疮,眼神里透着渴望。
当看到江面上那一架架装满木炭的冰橇驶来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骚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有炭了!”,前排的百姓疯了似的,推搡着朝冰面上涌来。
惨叫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寒风中,场面几近失控。
“别过来!冰面承不住那么多人!”
先前驾驶小船到岸的兵卒见状,拔出腰间的佩刀,用刀背狠狠拍打他们。
“退回去!赶紧退回去!”
“再往前挤,冰要是裂了,你们全都会淹死在江里!”
有些尚存理智的百姓听话地往后退,可后面的人不知道状况,依然急切地往前挤。
眼看着前方的人就要被推倒在冰面上。
裴俨眸光一沉,周身陡然爆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
“左右分开!亮刀!”
随行的枭卫与蓝厉手下的兵卒齐齐大喝一声,刀刃出鞘,寒光凛凛。
他们迅速向两侧散开,露出了站在队伍中央的舜舜。
寒风扬起她素白的交领长袍,眉心鲜红的朱砂,在苍白的天地间悲悯而夺目。
那群原本急红了眼的汉口百姓,齐齐僵住了动作。
一张张麻木脏污的脸上,浮现出震惊。
“那……那是谁?是观音娘娘吗?”
人群中,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老泪纵横。
“是观音大士!是画像上的观音大士啊!”
绝望中的信仰,犹如星星之火瞬间燎原。
“苍天保佑!观音娘娘现世了!她来救我们了——!”
扑通扑通的下跪声连成一片,方才还急着往前冲的百姓,此刻都伏了下来。
舜舜看着他们,鼻腔酸涩难当。
她努力端起那份高不可攀的威仪,以最大的嗓音喊道:
“大家切莫着急!本座来此,便是来解诸位苦厄。”
“这些冰橇上的木炭和煤炭,都是送给你们的!”
话音刚落,裴俨极有默契地侧过身,一双寒星黑眸扫向那名吓呆了的县令。
“汉口县令,还不速速指挥大家排队?!”
县令对上这双眼睛,两腿一软,险些滑倒。
他虽不知眼前这气度非凡的男子究竟是何身份,但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慑,让他本能地服从。
“下官……下官遵命!”
县令赶紧转身。
“都别抢!排好队!按保甲制度,分成五队!”
有了裴俨的威慑,和舜舜这尊活生生的“观音”坐镇。
汉口县的百姓再无人敢造次争抢。
他们甚至自发地,将队伍里的老弱妇孺推到了最前面。
看到这般井然有序的情形,裴俨冷峻的眉眼渐渐舒展。
转头看向舜舜,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笑意。
舜舜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汗,但接触到他的目光,立马安下心来。
裴俨上岸后,立刻向县令亮明了钦差身份。
随即命蓝厉带人搬出大秤,依次发放。
“大家不要慌,按户来领,每家每户都能领到五十斤木炭或三十斤煤炭!”
蓝厉扯着粗犷的嗓门,一边吆喝,一边利索地命令副将称重。
趁着发炭的间隙,舜舜巡视了一圈,踏上一块大青石。
她站在高处,茕茕孑立,温柔地睥睨着众人。
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气喘吁吁地拽着一筐炭,跪在青石下方。
“娘娘……敢问这炭,要收多少铜板?”
“民妇家里,实在是拿不出钱了啊……”
舜舜垂眸看她,眼神温和。
“不用任何银两,这是本座念及苍生受苦,从天庭借来的。”
周遭的百姓听闻此言,感激涕零,纷纷磕头谢恩。
舜舜话锋一转,原本温柔的嗓音里多了几分警醒:
“你们若真有心感恩,从今往后,当忠君爱国,安稳度日。”
“切勿被区区一介藩王,蒙蔽了眼睛。”
此话一出,犹如一颗火栗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观音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武昌府的藩王,不是爱民如子的宸王殿下吗?”
“不会吧……难道宸王殿下他……”
“难道宸王意图谋逆?被观音娘娘知道了!”
舜舜将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点到即止,在这群底层百姓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便足够了。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放缓了语调。
“你们若想让炭火烧得更长久些,在烧炭时,可以适当往里头撒些粗盐。”
“再者,亲戚、邻里之间若关系和睦,大可将几家人合在一间屋子里睡觉,能少烧几个炭盆,解约用量。”
百姓们听得连连点头。
“你们只要听从钦差大人的安排,自然能平稳度过这个寒冬!”
说完,舜舜脚下忽的踉跄了一下。
裴俨赶紧大步上前,将她搀扶了下来。
汉口县这边的发炭事宜,在县令和蓝厉的配合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照这个进度,预计到掌灯之前,这些炭便能悉数发放完毕。
今夜的汉口县,不会有冻死骨。
期间,另一批装载着煤炭和木炭的车马,已经启程赶往襄阳府。
诸事安排妥当,裴俨立即带着舜舜,返回武昌统领府。
舜舜扯了他一把:“护卫军呢!这么大好的机会,你怎么不把护卫军召集起来?”
裴俨低垂眉眼,嘴角噙笑。
“只有上赶着领赏的,没有上赶着发赏的。”
“我已经知会汉口县县令,等这里的护卫军修补完垮塌的房屋,就让他们去武昌。”
“顺便让他们把第二批木炭和煤炭拉过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舜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原来你早就盘算好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不是怕夫人分心,扮不好观音嘛……哎,疼疼疼,别揪了……”
裴俨借着袖子遮掩,慌忙把她的手攥在掌心。
一回到统领府,裴俨大氅一脱,便径直钻进了厨房。
等他亲手捧着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长寿面来到舜舜面前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屋内烛火摇曳。
舜舜坐在圆桌前,拿起竹箸,轻轻挑起一筷子面条。
边吃边数,碗里不多不少,刚好是二十根面条。
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舜舜眸底里水汽氤氲,抬眸看向身侧的裴俨。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给我准备的生辰礼,其实一开始,就只有这碗面吧?”
裴俨修长身躯的微微挪动,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高挺的鼻骨。
“本来,还有二十发从宸王府里搜出的烟花,以及二十个小雪人的。”
裴俨低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我怕时间来不及,只能先借由解决渡江难题,将福泽万民的功德送给你,坐实你这个观音娘娘的身份了。”
“怎么样,这个生辰礼,夫人还喜欢吗?”
舜舜咧开嘴角,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泪却不争气地砸进了碗里,晕开一圈油花。
她低头吃了一大口面,筋道的面条和鲜美的鸡汤顺着喉管滑下,整个胃都暖烘烘的。
吃着吃着,她陡然停下筷子,叹了口气。
“阿影你知道吗?那种感觉……非常奇怪。”
“我由衷地感到高兴、亢奋、骄傲,却也觉得肩膀上,压下了千斤之重。”
她抬起头,那双清透的杏眸里满是不安。
“他们看我的眼神,太虔诚了。”
“万一……万一将来我做不到他们所期盼的事,让他们失望了怎么办?”
她是个深宅大院里长大的侯府千金,为了活命,为了报仇,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不怕死,却怕担不起这沉甸甸的民心。
裴俨低下头,双臂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腰肢。
“怕什么。”
“今日这只是权宜之计,大楚的百姓,怎么可能靠一个女子扮观音来救?”
他的大掌有节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只要把湖广地界整肃干净了,留下的都是肯干实事的好官,今后,咱们就不需要再用这个法子了。”
舜舜点点头,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
裴俨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昏黄的烛光下,她的眼睛因为刚哭过而泛着水红。
唇瓣沾着汤汁的油星,亮亮的,充满了勾人的鲜活与娇媚。
裴俨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舜舜,你今天的样子……真好看。”
他低哑地呢喃着,不容她害羞,直接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是,独属于他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