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舜坐在铺着厚厚的软垫上,胸腔里突突地跳着,呼吸急促了几分。
方才柳蝶衣说,这是裴俨为她准备的生辰礼。
但裴俨行事向来走一步算十步,绝非是个会被情爱冲昏头脑的莽夫。
此番要她扮作观音,定是为了解这渡江之困,绝不会拿这等军国大事来儿戏。
她稳住心神,没有冲动地掀帘下车,只静静地等着。
大半个时辰过去,车厢里的暖炉也抵挡不住外头渗进来的寒风,空气冷得能呵出白气。
外头原本还看热闹的百姓,冻得实在受不住,三三两两散了干净。
江面上的风势越发猛烈,鹅毛大雪扑簌簌地飘落。
舜舜忍不住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
她瞧见那些被放出去的小船,已经悉数在对岸停靠稳妥。
而江水中,用榫卯和粗麻绳扎紧的巨大木栅栏,被缆绳拉成了一条线。
从江心的冰层,一直延伸到岸边,在湍急冰冷的水流中来回摇摆。
蓝厉站在风口,脸冻得通红,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紧张。
“大人,这……这法子当真能行吗?”
裴俨负手立于寒风中,大氅的下摆被风卷起,周身透着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他眸光沉静地注视着江面,唇角微勾。
“你且看着便是。”
随着气温继续下降,雪花混着江水里的碎冰,不断冲刷着那一排拦冰栅。
不多时,顺流而下的冰花和碎冰块,便在栅栏处被阻截,越聚越多。
它们互相挤压、冻结,顺着栅栏,从原本封冻的边缘,一寸寸向着水流湍急的区域蔓延冻结。
蓝厉盯着那段逐渐结成冰的水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激动的一拍大腿。
“结冰了!那边的江面也结冰了!”
“原来大人不是要破冰,而是要它结冰!”
“等江面能形成一条完整的冰道,咱们就能拖着木炭和煤炭直接走过去了!”
裴俨望着那片渐渐冻实的江面,眼底划过一抹满意的幽光。
他从一开始就打消了破冰的念头,而在琢磨如何把这截江面彻底冻起来。
因为除了今日这批煤炭、木炭,未来还要运送许多批。
与其凿开已经冻上的冰层,费时费力,一宿过去,搞不好又会再次冻上。
倒不如顺应这极寒的天气,人为设下阻碍,让未结冰的江面加速封冻。
只要两片冰层彻底咬合,便能形成一条坚若磐石的冰道。
这设置拦冰栅的法子,正是那位北方老工匠教给他的。
兵卒们见状,冻僵的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
“钦差大人英明!”
“大人真乃神人也!”
欢呼声此起彼伏,裴俨却只是享受了短短几息的恭维。
他眉头微皱,忽地抬手,沉声喝止:
“都噤声!”
众人齐齐一愣,连忙捂住嘴。
裴俨瞥了蓝厉一眼,语气肃然。
“别喊了。这破冰渡江的奇谋,可不是本官想出来的。”
“此乃观世音菩萨悲悯众生受苦,于冥冥之中降下的神旨,指点本官设下此栅,凝水成冰。”
蓝厉愣在原地,嘴角突兀地抽搐了两下。
钦差大人扯谎都不带脸红的,为了给自家夫人造势,连这等功劳都不要了。
但他立马扯开嗓门,信誓旦旦地附和:
“对对对!正是观音娘娘显灵了!多亏了观音娘娘庇佑啊!”
不消片刻,这套说辞便借由兵卒们的口,迅速传遍了整个码头。
外头的动静很快传到了马车内。
舜舜的脸颊难以自控地腾起一片滚烫的红晕。
她羞恼地咬了咬下唇,小声嗔怪:
“这必然是他自己谋划的法子,干嘛非要当众说是……说是观音想出来的!”
柳蝶衣靠在车壁上,忍不住打趣。
“哎呀,裴大人方才不是说了么?这是给你的生辰礼。”
“这泼天的民心和功德,他可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全送给你了。”
舜舜羞得别过脸去,纤细的指节紧紧扯住披风的系带。
“无功不受禄,我……我才不要这种生辰礼呢。”
虽是这般说着,她心里却翻滚着糖渍。
眼眶也泛起一丝温热。
这世道,女子多被视为男子的附庸。
谁会将这等般功德、这般功绩,记在一个内宅女子身上?
就算她真有什么功绩,旁人也会说裴夫人如何如何,幸而没给裴大人拖后腿。
然而裴俨却要把这些功绩都给她。
她按捺不住心底的激荡,转头看向柳蝶衣:
“你去问问他,这法子既已成了,下一步要怎么做?我总不能一直躲在车里。”
柳蝶衣轻笑一声,正要掀帘下车,车窗外传来了动静。
枭三顶着雪花,快步奔至马车前。
“夫人,大人请您过去!”
他顿了顿,压低了嗓音提醒:
“不过您现在可是观音娘娘了,这姿态一定要端着点,慢一点。”
“越是法相尊严,他们越是信服。”
说罢,枭三掀开车帘,笑眯眯地抬起胳膊,示意舜舜扶着他下车。
柳蝶衣和阿洛伽对视一眼,率先跃下马车,一左一右地侯在两侧。
事已至此,她只能按裴俨说的做了。
舜舜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心底的慌乱迅速压下。
裴俨既已搭好了戏台,她便不能露出马脚。
定要将这出戏唱得漂漂亮亮,安抚好民心。
她拢了拢衣襟,仰起悲悯圣洁的面容,将手搭在枭三的手腕上,缓步走下马车。
风雪之中,她一袭纯白,眉心的那抹朱砂红得醒目,仿佛真的不染凡尘。
沿途,正在搬运木炭和煤炭的兵卒和暂时歇息的工匠们,仿佛受到什么感召一般,转头看来。
只这一眼,所有人便张大嘴巴,齐齐僵在了原地。
“观音……是观音娘娘!”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接连不断,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宸王之前为了给他生母积攒香火,大肆散发以她为蓝本绘制的观音画像。
武昌县的百姓,家家户户都供奉着观音娘娘,对画中人的眼眸,简直再熟悉不过。
如今,这活生生的“观音娘娘”就这样踏雪而来。
双眼、身段、尤其是那悲天悯人的神态,竟与画像如出一辙!
在这等极寒的天灾面前,人本就极易滋生敬畏。
更何况,方才钦差大人才说了,是观音娘娘告诉他的办法,这才冰封了江面!
“扑通——”
一名年长的老工匠丢下手里的锯子,双膝一软,跪在了雪地里。
“观音娘娘显灵了!娘娘大慈大悲!”
这一跪,仿佛推倒了一溜骨牌。
周遭的兵卒、工匠,都被这神圣的氛围所影响,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多谢观音娘娘恩德!”
“娘娘大慈大悲,救我等于水火啊!”
震耳欲聋的叩首声和感谢声,混杂着风雪的呼啸,回荡在江畔。
舜舜哪里见过这等情形。
她的双腿微微有些发软,只能暗自咬紧牙关,拼命绷住脸上的庄严与威仪。
她垂下那双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苦厄的杏眸。
“大家快快请起。”
舜舜轻咬舌尖,嗓音清越空灵,被风雪裹挟着,愈发显得空灵起来。
“天寒地冻,本座不忍众生受苦,这才小施法术,助你们渡江罢了。”
她稍稍弯腰,虚扶起跪在最前面的一名老工匠。
“尔等皆是良善之辈,必有厚福,去忙吧,莫要误了正事。”
那老工匠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磕头,连身上的寒冷都感觉不到了。
舜舜在众人狂热且敬畏的拥戴下,一步步朝着江边走去。
好半天,她才终于走到了裴俨的面前。
周遭的跪拜声依旧不绝于耳,但舜舜此刻的眼中,只剩下面前这个挺拔如松的男人。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裴俨静静地凝视着舜舜,黑沉的眸底里,翻涌着化不开的深情。
周羡尧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处心积虑筹谋多年,想要他死去的母亲享受众民香火。
而今日,这万丈光芒的信仰和爱戴,全都属于他的舜舜。
裴俨盯着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庞,呼吸陡然急促。
薄唇微启,无声地用口型吐出六个字:
生辰快乐,舜舜。
舜舜看懂了。
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股酥麻的热流,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她强忍着想要上前投入他怀抱的冲动,眼睫微颤,极其克制地朝他微微颔首。
裴俨眸色微暗。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君子礼。
“下官,替汉口、襄阳百姓,谢观音娘娘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