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领府后厨的灶膛里,暗红的火苗舔舐着锅底,腾起一片温热的白气。
裴俨挽起宽袖,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臂。
挺拔的身躯立在案板前,长指细致揉捏着一块面团。
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二。
——舜舜的生辰。
他不想让她吃别人做的长寿面,于是起了个大早,亲手揉面、擀面、吊高汤。
正当面团渐显筋道时,枭三裹着一身寒气,神色匆匆地从闪了进来。
“主子,出事了。”
枭三压低声音,快速将码头江面结冰、蓝厉运炭受阻的情况禀报了一遍。
裴俨停下手上的动作,深邃的黑眸浮现出一丝凝重。
这怎么可能?
长江竟然结冰了!
他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面团,神色烦躁地看向旁边的厨娘:
“把面盆用湿布盖好,放在靠近炉子的地方,任何人不许碰。”
他扯过一旁的巾帕迅速擦干净手,“本官回来再做。”
说罢,大踏步地朝厢房走去。
屋内,舜舜刚洗漱完,在对着铜镜束发。
听见脚步声,她回眸望去,一下撞进裴俨幽深如寒潭的眼眸里。
“发生何事了?”
舜舜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冷厉的气场,心头微紧。
裴俨走到她身前,轻轻摸了一下她的鬓角。
离京这些日子,舜舜的脸都被寒风吹得粗糙了,他得寻些上好的珍珠膏过来。
“江面结冰,蓝厉的大船开不过去。”裴俨叹道。
舜舜倒吸一口凉气,杏眸微微睁大。
今年这严寒,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若不能尽快把木炭运出去,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裴俨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微微弯腰,与她平视。
“舜舜,接下来的事,需要你帮我。”
“我?”舜舜的神色立即正肃起来,“好,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扮成观音。”裴俨神色认真道,“缺什么行头,立刻让枭卫去买。”
舜舜愣住了。
可就算她扮成观音,也无法让江面上的冰融化呀!
“我先一步去码头看看情况。”裴俨没给她细问的机会。
“你装扮好了,便坐马车过来,先不要露面。”
“……好。”
待裴俨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舜舜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随即唤来枭二十,让他去找一张观音大士的画像过来。
既然要扮,那就要扮得和那画像里的观音所差无几!
话分两头,武昌县码头。
寒风夹杂着雪粒子,刀割般刮在人的脸上。
裴俨负手立于江边,目光冷沉地盯着江面。
平日里浩浩荡荡的江水,此刻靠近码头的那一段,竟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其中一截,绵延到了江心。
冰面泛着幽幽的青白色,足有尺许厚,连人都能稳稳地站在上面行走。
被堵在码头上的兵卒们冻得直跺脚,一车车的木炭和煤炭堆积在一块,却不敢装船。
蓝厉脸色铁青地迎上来。
“大人,属下仔细瞧过了,这冰结得实了!”
蓝厉拧着粗犷的眉毛,试探着提议:
“要不,属下派人去取些柴火过来,直接在冰上烧火,试试看能不能把它融化?”
裴俨断然否决。
“在冰面上烧火,热量只会随着寒风往上散发。”
“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才能让冰融化,白白浪费柴火。”
他抬起头,看了看铅灰色低垂的苍穹,语气更沉了几分。
“而且,你看这天色,怕是很快又要下雪。”
“一旦大雪落下,柴火会被打湿,除了冒些黑烟熏人,对融化冰层没有任何用处。”
蓝厉急得抓耳挠腮。
“那怎么办?要不属下立刻派人去寻铁镐,咱们多派些人来凿冰?”
裴俨斜了他一眼。
“武昌县内,难道备有专门用来凿冰的铁具?”
蓝厉一噎,尴尬地垂下头。
长江从未结过冰,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谁家会闲着没事备有凿冰的家什?
裴俨扫视了一圈冻得瑟瑟发抖的兵卒,扬声道:
“谁若能想出破冰的法子,赏银五十两!”
重赏之下,兵卒们纷纷交头接耳,绞尽脑汁地出主意。
可这些土生土长的武昌汉子,从未遇到过这等极寒天气。
提出的法子一个比一个离谱,全被裴俨一一驳回。
寒风越刮越烈,裴俨沉默地站在江边,眉头越蹙越紧。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尚未入内阁前,他曾在工部做过大半年的侍郎。
那时,他研究水利,曾与一位从北方老工匠长谈。
那老工匠曾说起过一个法子……正好适合现在这种情形。
裴俨深邃的眼眸中瞬间凝起一抹锐利的光,他招了招手,示意蓝厉靠近。
蓝厉赶紧凑上前。
裴俨压低声音,三言两语将那个法子道出。
蓝厉听完,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能行吗?”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裴俨神色笃定,冷峻的面容上透出不容他人置喙的威严。
“试试吧,眼下只有这个办法最快,也是最安全的了。”
蓝厉一咬牙,抱拳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很快,蓝厉便扯着嗓子,命令兵卒们去附近的木材行征调合适的木料。
同时,又紧急召集武昌县内所有的木匠,以及有营建水利和搭设浮桥经验的都水营兵卒。
码头一下子变得热火朝天。
到处都是锯木头刺耳的“嘎吱”声,和兵卒们呼喊号子的声音。
木匠们按照裴俨说描述的,将木头劈成统一长短,用榫卯和粗麻绳紧紧捆绑在一起。
做成一排排巨大的木栅栏。
随后,兵卒们用缆绳把木栅栏全部串联起来,绑在一起。
驾驶未冻住区域的小船,把它们拖曳至江心的水流交汇处,用铁锚压底。
码头附近的百姓听闻动静,纷纷探头探脑地跑来围观。
众人交头接耳,都满心困惑,不知这位钦差大人到底在折腾什么名堂。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辆低调的乌木马车,艰难地行驶过积雪,停在了码头外围。
马车内,舜舜端坐于正中。
她一袭圣洁的素白交领长袍,外披连帽风帽。
乌黑的长发被玉簪高高绾起,眉心点着一抹红色的朱砂印。
时间紧凑,找不到更为合适的衣裳,她已经尽力了。
为了不惧严寒,她贴身穿了狐皮短袄。
可外表看去,丝毫不臃肿,还如画像里那般悲悯庄严,高不可攀。
与她同车的,是换了一身汉人劲装的柳蝶衣,以及穿着灰布棉袍的阿洛伽。
舜舜掀开一角车帘,透过缝隙,将码头上的忙碌景象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些被拖入水中的巨大木栅栏,秀眉微蹙,心底同样升起了一团迷雾。
“二位,你们见多识广,可能看出这是在造什么?”舜舜轻声问道。
阿洛伽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思忖道:“看这架势,难道是想搭浮桥?”
柳蝶衣抱着手臂,靠在车壁上,毫不客气地反驳:
“怎么可能?若是搭浮桥,还不如直接用铁索把那些小船都连起来,一路铺到对岸去,多省事。”
阿洛伽摇了摇头,分析道:“小船连环,走人尚可。”
“但木炭和煤炭沉重,加上今日江面上风大浪急。”
“若是强行走船,连人带炭都得落入水中,太危险了。”
两人各执一词,讨论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舜舜听着他们的争论,心里的好奇化作小猫爪子,百爪挠心。
她几次想开口唤枭卫去把裴俨叫来问问,但一想到裴俨“先不要露面”的叮嘱,硬生生地忍住了。
柳蝶衣却是耐不住,一把掀开车帘,身形如灵猫般跃下马车。
“我去帮夫人探探口风!”
他扯起兜帽,直奔裴俨而去。
马车里,舜舜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车帘,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柳蝶衣顶着风雪折返回来。
他钻进马车,凑近舜舜,左眼角下的蝶形小痣跟随面颊抖了抖。
“怎么?他连你也不肯说?”
舜舜看着他神秘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皱眉。
柳蝶衣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裴大人说了,他这个法子,不仅能把木炭和煤炭成功运过去……”
“同时,这也是他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大人请夫人耐心等候,切莫着急。”
此话一出,舜舜的心脏突突直跳。
生辰礼?
在这危急关头,给她准备的什么生辰礼?
裴俨疯了,这是要把她放在火上烤么!